地窖里沉默了很久。
那面石墙彻底合拢，恢复成了一面普普通通、毫无缝隙的岩壁，仿佛方才那道幽黑的裂缝和地底的心跳，都只是林骁的幻觉。
韦恩把那枚大铁牌小心地收回怀里，重新点亮了墙上一盏半掩的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看不出喜怒。
"听好了，新兵。" 他转过身，看着林骁，"我不管你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能认出迪菲亚，也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林骁心头一动，没接话。
"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 韦恩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坟场底下、还有这面墙后面封着的东西，现在的你，绝对碰不了。你今天的血，只是让它翻了个身，真要是把它彻底放出来，整个北郡，连一个能活下来的人都不会有。"
林骁的喉结动了动。
"第二，" 韦恩的目光锐利起来，"迪菲亚兄弟会的人，已经在北郡周边活动了。他们要的，就是这枚铁牌，和你手里这把钥匙。你要是敢把这件事漏出去半个字，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既然你的血已经唤醒了它，那这件事，你就算是被卷进来了。逃不掉，也躲不开。"
林骁握紧了手里那枚小铁牌。
"那我该怎么办？" 他问。
"很简单。" 韦恩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本皮革封面的旧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却没有递给林骁，"先活着，先变强。强到能在这个世道里护住自己，强到 ——" 他指了指那面墙，"有资格决定这底下的东西，是该被永远封着，还是被打开。"
"在那之前，别再来碰它。"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守了五年，为什么不自己打开它？"
韦恩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林骁看不懂的神情，像是苦涩，又像是某种沉重的责任。
"因为我不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肯再多解释。
他从地窖的一只旧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给林骁。那是一张用炭笔画的、略显潦草的地图，上面标着北郡周边的地形 —— 村东的商路、林子、以及几处用红圈圈起来的地方。
"这是北郡附近的兽穴和盗匪活动的地方。" 韦恩说，"你想变强，光靠军营操练是不够的。练得再熟，没见过血，也只是个花架子。"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红圈上："村东头，狗头人洞穴。那群杂碎祸害商路半个月了，商队和村里都出了悬赏。你要是有种，就去拿它们练练手。"
"狗头人……" 林骁看着那个红圈，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这是他的 "老本行"。在游戏里，狗头人是他宰过的第一批怪，套路他熟得不能再熟。
"记住，" 韦恩把他往石阶上推，"真正的战斗，不是你在操练场上学的那些。会死，会疼，会流血。"
"等你能活着清掉那个洞穴，再回来找我。"
林骁揣着地图和铁牌，钻出了那座废弃哨塔。
外面已经是后半夜，月光清冷。他站在密林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哨塔，又看了看远处沉睡的北郡，心里那股 "被卷进大局" 的沉甸甸的感觉，渐渐被一种踏实的紧迫感取代。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石板和迪菲亚，眼下都不是他能碰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个系统，拼命变强。
这一夜，他回到营房，没睡几个时辰。
第五天零点，系统照常响起。
【今日技能升级开始……】
【叮 ——「基础体格」升级：Lv.4 → Lv.5。】
温热的气流再次涌遍全身，林骁的身体又凝实了一分。他感受着体内那股越来越充沛的力量，心里有了底。
五级体格，加上翻倍后的底子，再加上游戏里无数次的战斗经验……
他有底气，去会一会那群狗头人了。
天刚亮，他就主动找到了雷斧，领了个 "巡护村东商路" 的差事。雷斧打量他一眼，没多问，扔给他一把军中配的训练铁剑，又叮嘱了一句："别逞强，遇见大队的狗头人，就回来报信。"
"是，教官。"
林骁又去伙房要了一小包干粮和水囊，路过铁匠铺时，那个赤着膀子的铁匠老伯 —— 他后来才知道，村里人都叫他巴伯 —— 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骁背着剑，巴伯招了招手。
"新兵娃，去东头？"
"嗯，巡商路。"
"那群狗头人，滑得很，专挑落单的下手。" 巴伯从铺子角落里翻出一把小小的、锈了一半的猎刀，塞给他，"拿着，剑是直的，洞里窄，有时候刀更好使。"
林骁接过刀，道了谢，心里却有点发热。
他带着剑和刀，揣着地图，独自出了村，沿着村东的商路一路前行。
越往东走，路上的人烟越少，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地上能看到翻倒的板车、散落的货物，还有几块干涸发黑的、不知是兽血还是人血的痕迹。
在一处塌方的山道旁，林骁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辆被洗劫一空的商队板车，车辕已经断了，车厢板上劈满了刀斧的痕迹。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横在车轮边，草席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一只紧紧攥着的、早已僵硬的手 ——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像是个常年赶车的把式。
路边的草窠里，还散落着几颗被踩烂的、本该是给孩子们带的野果。
林骁蹲下身，沉默地把那截草席重新盖好。
他在游戏里，也见过无数次这样的 "场景"—— 翻倒的板车、无名的尸体、散落的货物，那不过是程序生成的、用来烘托气氛的背景，他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只会驾着坐骑呼啸而过，去追自己的任务点。
可现在，他站在真实的风里，闻着真实的血腥味和尸体的腐臭，看着那只攥紧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不是数据。
这是一个被狗头人害死的、活生生的人。他或许也有等他回家的妻子、孩子，就像那几颗野果，本该是他带回家的礼物。
"狗头人……" 林骁低声念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原本还对这趟 "清剿" 抱着几分练级、摸宝的游戏心态，可在这一刻，那点轻飘飘的心态，被沉甸甸的东西取代了。
他要宰的，不再是供他刷经验的 "怪"。
是祸害了这条路、害死了这些人的畜生。
他站起身，把剑柄攥得更紧，继续往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骁在一处乱石坡下，找到了地图上标的那个洞穴。
洞口不大，被齐膝高的野草和几块乱石掩着，要不是地图上标着，还真不容易发现。一股潮湿、阴冷的气味，混着蜡烛油燃烧的怪味，从洞口飘了出来。
林骁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在洞口外围的乱石坡上找了个高点，伏下身，像一只耐心的猎手，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他在心里给这片地形做着 "标记"：洞口左侧是一片乱石，真要撤退，可以往那里跑，乱石能阻挡追击；洞口右侧是一片开阔地，绝不能往那里退，否则会被成群的狗头人追死；离洞口二十步远有一棵斜生的老橡树，树下有个浅浅的土坑，必要时可以作为掩体；他甚至记住了从洞口到最近一处官道拐角的距离，估算着自己全速奔跑要多少息。
这些，都是他在游戏里、在无数次团灭和跑尸中，用血的教训换来的本能 —— 进本之前，先把自己的 "死亡路线" 和 "逃跑路线"，都看清楚。
他还数了数洞口散落的脚印和蜡烛头。
"至少有六七组脚印，进出的方向不同……" 他眯着眼，"洞里的狗头人，不会少于五六个。考虑到这是它们的巢穴，里面可能更多。"
他又在洞口的一棵歪脖子树上，发现了一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插着蜡烛的狗头人 "记号"—— 那是它们用来标识领地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高点上溜下来，贴着岩壁，绕到了洞口的下风处。
林骁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在洞口外围，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圈地形 —— 退路、掩体、可以攀爬的岩石，全都记在心里。这是他多年游戏生涯养成的习惯：进副本前，先看清楚自己的死亡路线。
然后，他握紧那把训练铁剑，猫着腰，钻进了洞穴。
洞穴里比外面暗得多，七拐八绕，洞壁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根燃着的、歪歪扭扭的蜡烛，火光摇曳，把石壁映得忽明忽暗。
林骁贴着洞壁，脚步放得极轻，往里摸了约莫百十步，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相对开阔的溶洞，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什么东西，滋滋冒油。三个狗头人正围坐在火堆旁，分食着一只不知从哪偷来的野兔。
它们个头比林骁印象里要矮小一些，约莫到人腰高，长着一张丑陋的、类似豺狗的脸，皮肤是肮脏的灰褐色，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布片。最显眼的是，它们每个人的头顶，都顶着一根又粗又亮的白色蜡烛。
林骁认得，那是狗头人最珍视的东西 —— 它们把蜡烛看得比命还重，游戏里甚至有个任务，就叫 "蜡烛税"。
三个狗头人毫无防备，正一边吃，一边用那种叽里咕噜的、林骁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怪笑。
林骁屏住呼吸，握紧了剑柄。
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三个，最近的一个背对着他，另外两个面对面。他体格五级，剑术虽然还没正式点亮，但操练和喂招的底子在那儿。
关键是要快，要准，要在它们喊援军之前，先解决掉尽可能多的。
他没有犹豫太久。
深吸一口气，他像一只扑食的猎豹，借着洞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五步，三步，一步 ——
距离最近的那个狗头人只剩不到两步远时，林骁猛地暴起！
铁剑带着风声，对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狗头人，当头劈下！
噗嗤！
锋利的剑刃劈进皮肉，那狗头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喉咙的哀嚎，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剑，凝聚了林骁五级体格的全部力量，干脆利落。
鲜血喷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那狗头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一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他的鞋面上。
林骁的胃，猛地一阵翻涌。
他这是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活物。
游戏里杀怪，怪物只会化作一具倒地的模型，然后掉落一堆闪着光的装备，干脆、干净、毫无负担。他杀过的怪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没有过任何不适。
可现在，那温热的血、那抽搐的肢体、那从喉咙里发出的、最后一声含混的咕噜，都无比真实地砸在他的感官上。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杂着兽类体味和血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吐出来。
可他没有时间去吐。
他只犹豫了不到一个呼吸，就被身后炸起的怪叫强行拉回了现实。
—— 这是战场，你不杀它，它就杀你。
这个念头冰冷地、清晰地划过他的脑海，瞬间压下了那点生理性的不适。他想起了路边那个盖着草席的车把式，想起了那几颗被踩烂的野果。
他握剑的手，重新稳了。
可血腥味和动静，还是惊动了另外两个。
"嘎 ——！"
两个狗头人猛地跳起来，又惊又怒，一个抄起身边的木棒，哇哇叫着朝林骁扑来，另一个则反应极快，转身就往溶洞深处跑，一边跑一边发出尖利的、刺破耳膜的呼哨。
林骁心里咯噔一下。
呼哨！这是在喊援军！
他来不及去追，先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那根木棒。木棒擦着他的肩膀砸在洞壁上，碎屑飞溅。他借着侧身的力道，反手一剑，剑尖划开了那个狗头人的脖子。
那家伙捂着脖子，咕噜噜地倒了下去。
眨眼之间，三个狗头人，躺下了两个。
林骁却没有半点轻松 —— 因为那个跑去报信的狗头人的呼哨，已经有了回应。
溶洞深处，传来了窸窸窣窣、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混着一片此起彼伏的、愤怒的 "嘎嘎" 怪叫。
火光在通道尽头晃动，一个，两个，三个……
林骁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从溶洞深处，足足冲出来六七个狗头人，有的举着木棒，有的举着锈迹斑斑的短刀，还有一个个头明显大一圈的、头顶插着三根蜡烛的家伙，像是它们的头目，正龇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加上前面的，一共八个。
林骁握紧了剑，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退。洞口就在他身后不远，他体格五级，转身跑，这些小短腿未必追得上他。
可他的脚步刚一动，就停住了。
他想起了韦恩那句话 ——"没见过血，永远只是个花架子。"
他想起了自己在系统面板前，那个 "每天升一级，够吗" 的疑问。
他想起了巴伯塞给他的猎刀，雷斧扔给他的剑，还有那句 "是块好料，别浪费在泥地里"。
如果连一群狗头人，他都要靠转身逃命来解决，那他凭什么去面对范克里夫，凭什么去面对那地底心跳的怪物，凭什么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
林骁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不再后退，反而把剑横在身前，又用空着的那只手，摸出了巴伯给的猎刀，反握在手里。
"来。"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群狗头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八个多，还是我这五级的身子骨硬。"
那个三头蜡烛的狗头人头目，似乎被他这个猎物竟敢不逃的举动激怒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挥舞着短刀，第一个扑了上来。
身后，六七个狗头人，黑压压地跟了一片。
林骁迎着那片扑来的黑影，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如刀。
他飞快地在心里排了个序 —— 那个三根蜡烛的头目最凶，但个头也最大，转身最笨；右边那个举短刀的，动作最狠，得先解决；那些举木棒的不成气候，只要不让自己被围死、背腹受敌，他就有胜算。
他还记着洞口那棵斜生老橡树下的浅土坑。真要是打不过，他就边打边往那个方向挪，把战场一步步拖到洞口去 —— 好歹，给自己留条退路。
但那是万不得已时的打算。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练了四天的身板，攒了四天的心气，全都该用在眼前这群畜生身上了。这一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 "首秀"，他不能退，也不想退。
他在游戏里，清过无数次这种巢穴。
唯一的区别是 —— 这一次，是真刀真枪，会流血，会死。
但他不怕。
他要让这第一战，成为他在这个世界，真正变强的起点。
"杀！"
林骁低吼一声，不退反进，迎着那群狗头人，冲了上去！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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