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下了整整三日，云州城的青石板缝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城隍庙坐落于云州城的东南角，飞檐上垂着细密的雨珠，滴答滴答地砸在台阶前的泥土里。
后院的老柏树下围了一圈的捕快，他们斜撑着油伞，在几个油伞缝隙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趴着的人影。
……
张秉忠今早天还没亮就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脸上写满了困意，青袍裙摆上因为走得急，沾上了半幅泥点子。
上个月城西枯井里才出了那档子事，知州当堂拍了板子，说他治下不严，邪祟横行。
这才消停半个月，又出一桩被挖心的案子，更主要的是死者还是个秀才，这真要在城里传开，他这个官就是要当到头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还有死者身份查明了吗？”雨气中混着血腥味朝他飘过来，他捏着鼻子走近了两步。
一个长着虎背熊腰的汉子往前站了一步，他脸上留着一个很长的刀疤，看着十分吓人，据说是当年剿匪留下的。
“回大人，今早庙祝开门打扫发现的，死者是城西的秀才周文，屡试不第，家里的条件一般。”
“昨儿傍晚隔壁王婆看见他换了件干净长衫，踹着个布包就往城隍庙走，嘴里还念叨着来求个好姻缘。”
“庙祝昨夜二更天锁的山门，他说睡前没听到什么动静，只有后半夜约莫三更天，迷迷糊糊听见后院有女子的笑声，他以为是错觉，就没有在意。”
张秉忠蹲下身去，一边聆听铁山的话，一边看死者身上的痕迹。
死者周文趴在地上，后背的长衫被撕裂，露出个雪糊糊的窟窿，心脏早已没了踪影。
伤口周围的雪被这场暮雨冲得很淡，只泛着粉红的颜色，看着格外的瘆人。
“现场没有外人的脚印吗？”
“雨势太大了，早就冲得差不多了。只有死者从山门一路走到这棵柏树下的痕迹，其他的并没有发现。”铁山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好像刻意吓唬张秉忠一样，“庙祝说，这城隍庙近来不太干净，前阵子庙的贡品还丢了，他们都说是半夜有脏东西进来干的。”
张秉忠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云州这两年确实不太平，每过段时间总会出现他们解释不清楚的邪门案子，官府都压不住。
真要是沾点脏东西，那麻烦就大了！
张秉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本就干净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行了。现在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出来，先按妖物作祟结案，让家属领回去好生安葬，多安排几场法事做一下，还有吩咐各家各户晚上少出门，别整天给我们找麻烦。”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此案不能就这么结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青灰色吏服洗得发白，却收拾得十分整齐，左手提着个半旧的榆木箱子，右手收在袖中，活脱脱的青年才俊一般。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就是本县理邢馆的从九品推官，沈知微。
张秉忠看着他，眼皮一跳，这瘟神怎么来了。
据说这位沈推官是去年年底，从下面县里调上来的，是个仵作出身，听说在县里就以难缠著称。
案子到他手里，哪怕是板上钉钉的自杀，他都要翻来覆去去验个三四遍，不查出点什么来都不肯罢休。
“沈推官有何高见啊？”张秉忠带着几分不耐烦，“本官在这办案，还轮不到你这个从九品指手画脚吧？”
沈知微没有接他的话，径直走到了尸体边，慢慢放下箱子，一旁被无视的张秉忠气得直咬牙，对待这个沈疯子，他无话可说。
沈知微开始观察起尸体，他先拨开死者额前的湿发，随后两根手指搭在死者的脖颈上。
皮肤已经发凉了，僵硬的程度不算太高，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的三更到四更之间。
然后沈知微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眼底布满了针尖大小的血丝，脖颈两侧有着淡青色的指印，位置很深，看来凶手的力道不小。
“死者是被人单手掐住脖颈，窒息晕厥之后，再被人用短刀剜走心脏。”沈知微的声音不高，混着雨声但却格外清晰，“妖怪取心，要么直接掏心，要么是吸尽人的精血，没必要先掐晕人，而且要是妖物行凶的话，不会留下这么规整的手指印。”
“说不定是怪物故意这样弄的呢，就是为了迷惑人呢，再说了，不是妖物的话，谁能飞檐走壁进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呢？”铁山瓮声瓮气地接了话。
铁山是军伍出身，向来不信什么牛鬼蛇神，可这件案子太过邪性，现场也没脚印，连死者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这让他很难不怀疑有妖物，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解释得通。
沈知微指尖顺着后背伤口的边缘处划过，伤口长约三寸，边缘整齐，入刀处在右侧第三根肋骨的位置，下刀极快且准。
“行凶者惯用右手，用的是短刃，刀身很窄，下刀的时候，人是站在死者身侧偏后的位置。”沈知微抬头看向张秉忠，“大人，看现在这个状况，应该是熟手做的，根本不是妖物。”
张秉忠听完他的话，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熟手？那你告诉本官，凶手是怎么进的城隍庙？山门是锁着的，院墙也这么高，难不成凶手会飞，长着翅膀飞进来的？现场连个外人脚印都没有，难道凶手还有踏雪无痕的本领？”张秉忠越说火气就越大，旁边的跟班在一旁傻乐，“沈推官，我知道你验尸有一手，可这是云州，不比你以前待的小县城，有些案子该怎么结就怎么结，真闹的人心惶惶的，上面的怒火不是我们能担待的起的。”
沈知微站起身来，膝盖上的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大人，人死了，总该为死者讨个公道，周文好歹是个秀才，死得这么不明不白，就按妖物结案，该如何向他的父母交代，如何向城中的百姓交代？”沈知微顿了顿，又继续说着，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倔强劲。
“给我十二个时辰，若是查不出什么头绪，下官会亲自呈上辞呈，绝不会连累大人。”
铁山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个仵作，他在衙门当差这么久，见过的官太多了，像沈知微这种把公道挂在嘴边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大人，不如就让沈推官试试吧，属下愿意带人配合他，真要是查不出什么来，属下也愿意一同受罚。”铁山话音刚落，后面几个捕快也异口同声地回答。
张秉忠盯着沈知微看了半晌，心里盘算了一下。
真要是谋杀案，他按妖物了结，日后要是翻出来，他的罪过更大，不如让沈知微去查，查出来是他的功劳，查不出来黑锅便全推给他……
张秉忠哼了一声，“好，就给你一天的时间！铁山，你去安排两个人给他用，明日这个时辰，要是还没个说法，本官旧账新账一起算！”
说完，张秉忠拂袖离去。
雨渐渐小了些。
铁山蹲下身，不解地看着尸体，“沈大人，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个案子确实邪乎，周文一个穷秀才，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谁会费这么大劲杀他呢？还挖走他的心脏，总不能是有仇吧？”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重新蹲下身，掰开死者紧握的右手。
他的掌心攥得很紧，之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沈知微拿工具，使用巧劲顺利掰开手指，掌心露出了半片残破的红袖段，上面绣着半朵莲花，颜色艳得刺眼，缎子边缘不是很整齐，像是被周文硬生生地撕下来的。
“两件事，”沈知微将绣片递给铁山，“第一，去周文家搜，看看有没有同款绣品，再去问问街坊邻居，他近来有没有结识什么奇怪的女子，或者是他的行为有什么异常。”
“第二，去查全城的秀坊，看看哪家做这种莲花的绣活，重点查开张半年以内的，特别是身份不明的。”
铁山接过绣片，只觉得入手微凉。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知微，发现这人的表情一点没变，像是见惯了这种大风大浪，铁山点了点头，“好的大人，我现在就去查。”
铁山带着人离开了城隍庙，只留下两个捕快守在院落里，不让其他人靠近尸体。
沈知微站在老柏树下，闭上了双眼。
他现在的修为是炼气九品巅峰，五感比常人更加敏锐。
雨气里混杂着泥土味，香灰味，血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香！这是胭脂的味道！
这不是普通的劣质胭脂，而是用上好的螺子黛调的，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他睁开眼，目光扫向院墙，墙头的瓦当貌似有几处蹭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是猫留下的，猫的爪印没那么整齐，这是有人从这里翻进来的！
沈知微沿着墙根慢慢走，地面泥泞不堪，雨水冲刷过后，大部分痕迹早已冲淡，突然他在东侧墙根发现了什么，是一处压痕！这是有人翻墙进来时，先把东西放到了这里！
沈知微心里微微一动。
看来这案子，不仅仅是普通谋杀这么简单，这明显是蓄谋已久。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看周文，他不清楚这个穷秀才是如何认识用得起此等胭脂的女人，还有如何惹上身怀内力的凶徒的……
沈知微提起榆木箱，走到廊下。
他打开箱子，里面放着整整齐齐的器具，还有几本翻烂了的刑律书。
他拿了个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泥水，他的目光落在箱子底下的一枚旧印章上。
……
来云州半年，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和沈家灭门案有关的线索。
他有预感，这桩案件或许就是撬动一角的契机……
雨丝又细密的下着，沈知微望着院落灰蒙蒙的天色，眼里掀起了波澜……
十二个时辰，足够破这个案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