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下来,黄昏浸着湿意慢慢涌上来。
城隍庙的后院点起了两盏羊角灯,昏黄的光照在沈知微身上,把人影拉得瘦长。
沈知微没有离开案发地点,自己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尸体旁,打算再仔细检查一遍。
寻常仵作验尸,走个过场就回去交差,但沈知微不一样,他从小跟着师父在停尸房长大,见过太多被掩埋的真相,很多秘密不在皮表,而是藏在五脏六腑中。
之前沈知微在雨里只是粗看了体表,现在要查看内脏,看看死者之前有没有中毒,或者吃什么食物的可能,这东西往往比只看表层更能查明死因。
……
沈知微从箱中取出一把小刀,这把刀的刀刃薄的像张桑皮纸。
刀划开死者腹腔的瞬间,有一股酸腐,混着血腥的气味从肚子里钻出来,门房的捕快远远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赶紧扭过头去,脸色被吓得发白。
而沈知微面不改色,拨开脏器检视,死者之前吃了米糕和酱肉,还有几粒花生米,看着消化程度不是很深,符合三更天左右的死亡时间。
当翻到胃袋时,沈知微的指尖接触到几缕细碎的硬物,他用镊子夹出来,放在白瓷盘中。
沈知微定睛一瞧,是几根黑色的丝线,细的像头发丝一样,丝线上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黑。
被胃酸腐蚀了这么久,既没有褪色也没腐烂,看着似乎不是普通的蚕丝!
沈知微捏起一根丝线,莫名的感觉上面带着一丝寒意,那寒意顺着镊子直往他手上钻,像是个活物一般!他运转起体内炼气九品的内力,才将这股寒意压退!
沈知微的眼神逐渐沉了下来,这东西他见过!
十二年前,沈家被满门抄斩,那夜沈知微冒着风险潜回书房,父亲倒在书桌旁,在小腹的位置上,也缠着这样的黑线。
那个时候沈知微年纪还小,只误以为是普通的缝衣线,后来翻遍刑律典籍和杂记,才在一本前朝孤本里发现端倪。
书上说,有一种旁门左道可以以线引魂,夺人心头血气,来修炼邪功!
沈知微没想到会在这个云州城中,在一个穷秀才的肚子里,再次见到这个东西!
沈知微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十二年了!他隐姓埋名,从最底层的仵作做起,一直到现在的理刑馆推官,就是为了查清楚当年的灭门案……
原来掩卷阁的人一直都在!
“大人,沈大人!”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铁山大步跨进来,跑得满头大汗。
沈知微睁开眼,擦去眼角的眼泪,神色恢复到平常的状态,“查得怎么样了?”
“都摸清了,”铁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喝了半瓢凉水,“周文那小子,最近半个月里确实不太对劲,街坊里有人说他认识了个女人,但没人知道那女人住在哪。”
“周文自从见了这个女人之后,整个人像魔怔了,家里能当的东西全都当光了,天天往城西跑,说要给那个女人买绣品赎身,此人也是个痴情的种子。”
铁山顿了顿,又继续说:“我刚才去问当铺的人了,周文昨天下午还当了块祖传的玉佩,换了二两银子,据当时当铺伙计说他当时乐得不行,在那自言自语说今晚就能凑够钱,以后就能为谁赎身了。”
沈知微用手轻轻摩挲着下巴,赎身?这不会是某位青楼女子吧?可是这上好的胭脂是青楼女子能用的起的?
“秀坊那边呢?”沈知微开口问道。
“城西是有家锦绣坊,据说是半年前开业的,主打的就是这种莲花造型。”铁山的语气十分奇怪,“而且更邪门的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个坊主,只有几个小丫鬟出去采买,各个也不爱说话。”
“秀坊白天没有什么生意,但是夜晚却总亮着灯,据传闻啊,之前有人半夜喝完酒路过那,说看见后院挂着好多一动不动的人影,坊间都在传,坊主不是人!”
沈知微拿起瓷盘,递给铁山,“你看这个。”
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这不是黑了一点的缝衣线吗?有什么稀奇的?”
“周文的胃里全是这东西。”沈知微将瓷盘放回原处,“这就不是普通的线,是邪物!”
铁山听完脸色大变。
他身为个粗人,也意识到这事不太对劲了,好端端的人,肚子里怎么可能全是这东西呢?
“那…那锦绣坊是邪修的窝点?”
“现在还不好说。”沈知微站起身来,提走箱子,“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现在?”铁山愣了一下,他看着外面渐黑的天色,表情不自然起来,“天都黑透了,那地方又这么邪门,要不明天带齐人手再去呗?万一大晚上里面有埋伏呢,是吧大人。”
“明天去证据就没了!”沈知微率先往外走去,脚步异常的稳健,“带上两个人,拿上武器,我们只是去查案,又不是拼命,况且要真有邪修,凭你七品通脉修为,还镇不住他们吗?”
铁山被沈知微一激,拍了拍腰间的刀,“区区邪修?走吧大人。”
两人带了两个捕快,一路往城西的锦绣坊跑去。
……
锦绣坊坐落在城西巷尾处,黑漆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两边挂着红灯笼。
风一吹,灯笼在黑夜中晃荡,红影投在墙上,像两只滴血的眼睛。
铁山上前拍了拍门环,咚咚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过了好半天,都没有人来开门。
“大人,这没人应啊。”铁山回头看着沈知微,“不会是跑了吧?”
沈知微站在台阶下,没有说话。
他凝神静气,感知着院子里的气息,隔着这道木门,沈知微似乎闻见了淡淡的胭脂味,这和城隍庙里闻到的一样!香味底下,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腥气。
院子里有人刚走不久!
沈知微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他知道门根本没有锁!
院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的生气,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有完成的绣品,全部都是莲花样式的。
风一吹,绣品在衣架上微微晃动,像是一个个站着的纸人,两个捕快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
“分头搜,”沈知微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威严,”都搜仔细点,发现什么先告诉我,千万别乱碰里面的绣品。“
两个捕快应了一声,分头去搜东西厢房,铁山跟着沈知微,往正屋走。
正屋的门虚掩着,沈知微推开门,浓烈的胭脂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头直发昏。
屋里摆着七八张绣架,上面绷着白缎子,上面全都是白莲花。
针线篓子散落了一地,剪刀和绣线扔的到处都是,像是走的十分匆忙!
”茶还是温的,“铁山摸了摸桌边的茶壶,”人走了应该不到半个时辰。“
沈知微走到最里面一张绣架前,上面的缎子只绣了一半,在绣架旁边放着个竹篮,他伸手往里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了一卷黑色的丝线。
这和周文胃里的一模一样!
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去,还真在这里!这帮邪修,挖了人的心脏,就是为了这个?“
”不止这些。“沈知微放下线卷,目光扫向地面。
他发现脚下这块石板,颜色比周围的略深,边缘处有细小的缝隙。
沈知微蹲下身,用刀沿着缝隙敲了几下,下面是个密室!
他运起内力往上一抬,石板应声而起,露出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一股浓烈的腥气直冲人的天灵盖,这气味比屋里还要浓烈百倍,还夹杂着数不清的腐臭!
铁山握紧了腰间的刀,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沈知微身前,”沈大人 ,我先下去查看一番,万一里面有东西,我先顶着,你去喊救援。“
沈知微摇了摇头,从旁边拿起一盏油灯,”我们一起下去,你跟在我身后,小心点。“
”大人,两个人一起下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铁山焦急地看着沈知微。
”无妨,我相信你的实力!“沈知微应声敷衍,只想赶快下去探明真相。
但就这一句,又给铁山夸美了,也没继续纠缠。
说罢,沈知微就弯着腰,沿着台阶向下走去,铁山紧靠着沈知微,一起前行。
沈知微手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照亮了脚下的石阶。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隐约听见的水滴声在耳边回荡……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