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王安在司礼监掌印的任命上,果然上疏推辞。
按例,这是惯例。照理说,皇帝应该温旨挽留,三辞三让,最后准了。
但这一次,客氏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话。
“皇爷,王安身子骨不好,既然他自己也说要推辞,不如就依了他吧。也省得他操劳。”
朱由校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王安的司礼监掌印,就这么没了。
三日后,给事中霍维华上疏。
疏上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
“司礼监太监王安,交通外臣,干预朝政,请陛下察之。”
满朝哗然。
东林党第一时间跳出来。
杨涟当日就上了一道弹章,措辞激烈:“王安辅佐先帝,翊戴新君,移宫一案立首功。今有无名小人妄加弹劾,必有奸人构陷!臣请陛下明察!”
左光斗跟着上疏。
刘一燝也上了。
三道弹章同日到,紫禁城里风声鹤唳。
但朱由校没理。
他只是在当天下午,让魏忠贤把张之衍“捡”来的那几封信,悄悄递到了御案上。
信里那句“内有忠良,外有直臣”,被朱由校用朱笔圈了出来。
当晚,旨意下来了——
王安降充南海子净军。
张之衍站在西华门外的街角,远远看着王安被押送出宫。
王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净军服,头发散乱,脚步蹒跚。他身边押着两个内官监的太监,手里提着一根水火棍,时不时在后面催一下。
王安走过张之衍面前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四目相对。
王安认出了他。
那个移宫夜踹开乾清宫大门的年轻人。英国公的嫡次子。万历四十七年的三甲第275名,赐同进士出身。
王安的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是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
不是恨,是失望。
“张二郎。”王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爹英国公,一世清名。”
张之衍没说话。
王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深秋的凉风里佝偻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树。
张之衍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他转过身,抬脚就走。
差事办完了,没什么好看第二眼的。
南海子在北京城南,方圆一百二十里,是皇家的猎场。里面有一片荒废的营房,专门安置被贬的净军。
王安被送到这里的第一天,刘朝就下了令——
断绝饮食。
没有饭,没有水,没有任何供给。
王安在篱笆底下刨了一夜,刨出几根冻硬的芦菔——就是野萝卜。
他啃了一天的萝卜。
第二天,又啃了一天。
第三天夜里,刘朝派了两个净军,进了王安的棚子。
第二天一早,刘朝上报——
“净军王安,染病身故。”
消息传进京城的时候,张之衍正在公府偏院的书房里看卷宗。
张七福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爷,南海子来的。”
张之衍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事毕。”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
灰烬落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
“知道了。”
张七福退了出去。
张之衍重新坐下,继续看卷宗。
十月十三日。张之衍下值,刚从宫里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杨涟。
这位给事中大人三十出头,一脸正气,眼睛瞪得溜圆,老远就冲过来了。
“张之衍!”
张之衍脚步一顿。
杨涟几步抢到他面前,劈头就问:“王安死了,是你干的!”
张之衍面不改色:“杨大人,王安是病故。南海子苦寒,他身子骨本来就弱。”
“病故?”杨涟冷笑,“南海子三天就病故?你当我傻?”
张之衍没接话。
杨涟盯着他,一字一顿:“张之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王安是移宫首功,翊戴新君,你把他弄死了,你良心安不安?”
张之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杨大人,王安擅自勾连宫外,属于是目无尊卑、有损天家颜面。所以您要追究……”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紫禁城。
“去问皇上。”
杨涟脸色铁青。
“你……”
“杨大人,”张之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我都是大明的臣子。皇上让我办差,我办。您要是不服,大可以上疏弹劾我。这是您的自由。”
杨涟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张之衍,你父亲英国公一世清名,要毁在你手里了。”
张之衍耸了耸肩。
“杨大人,家父的清名,家父自己会护。”
杨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张之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摇摇头,转身走了。
十月十五,乾清宫暖阁。
朱由校召见张之衍。
“王安的事,办得干净。”朱由校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张之衍跪在御案前:“臣只是奉旨办差。”
“起来吧。”朱由校摆了摆手,“朕不跟你客套。你替朕办了这桩差事,朕得赏你。”
他从案上拿起一道明黄绸缎的圣旨,递给旁边的太监。
太监展开,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张之衍,万历四十七年三甲第二百七十五名赐同进士出身。定策移宫、翦除内奸有功,特授权知大兴县事,兼实授锦衣卫百户印,设置御前直缉百户所,秩正六品。禄米分由内承运库、户部支给。
钦此。”
张之衍磕头谢恩。
“还有一件事。”朱由校从案上拿起另一道小一些的旨意,“朕近日要做几件木工活,缺些好木料。你去大兴县替朕搜罗搜罗,挑上好的送进宫来。”
张之衍接过旨意,应了声“臣遵旨”。
朱由校看了看那堆木料的清单,忽然挠了挠头,一脸憨态。
“对了……”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朕听东厂的人说,最近京城周边,辽东的难民越来越多了。朕每次出城,路边都是拖家带口的。你怎么看辽东的局势?”
张之衍心里一动。
辽东局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长串——他在现代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里,这段历史熟得不能再熟。再过两个月,沈阳就要陷落;再过三个月,辽阳也要陷落。整个辽东,即将沦陷。
能稳住这个局面的人,只有一个……
“皇上,”他斟酌着开口,“臣以为,可以重新启用一个人。”
“谁?”
“熊廷弼。”
朱由校愣了一下:“熊廷弼?他不是被罢官赋闲在家吗?”
“是。”张之衍点头。
“那……为什么是他?”
张之衍张了张嘴——
为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在现代看过穿越小说,知道两个月后沈阳就要陷落,整个辽东都要完蛋,熊廷弼似乎是唯一可扭转局势的”。
他“呃”了一声,又“呃”了一声。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他在辽东待过。”
朱由校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只是个十八岁的六品知县,”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宽厚,“也不必像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一样,啥都知道。”
张之衍苦笑,腹诽道:“这段历史只从网文中看到过,具体怎么着,只记得一个熊廷弼。”
到了乾清宫外。
张之衍捧着那道圣旨,站在丹陛上,看着脚下绵延的紫禁城。
泰昌元年的深秋,天高云淡,银杏叶铺了满地的金。
他把圣旨揣进怀里,转身往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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