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门在身后合上,张之衍长长吐出一口气。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光,金水桥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十五岁的朱由校表示要“除掉王安”的时候,手指在龙案上无意识地敲着,眼神却飘向窗外。张之衍看得出,这位新君心里没底,却又憋着一股劲儿。
他刚走下丹陛,还没走出乾清宫广场几步,一个小内官从侧面的廊柱后闪出来,不声不响地拦在他面前。
来人二十出头,面容普通,一身半旧的青布曳撒,看着像是哪个殿里跑腿的小太监,但他站的位置、出来的时机,都透着股不寻常。
“张公子。”小内官压低声音,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家家长请您过去说句话。”
张之衍脚步一顿。
家长。
宫里没有这么说话的。小太监嘴里的“家长”,意思再明白不过——
“带路。”
小内官点点头,转身往西走。张之衍跟在他身后,穿过乾清门西侧的一条窄巷,又绕了两道弯,最后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值房前。
值房门口站着两个小内官,见他们来了,无声地让开。
门帘一掀,里面已经坐着个人。
那人五十出头,一张国字脸。身上穿的也是青布曳撒,但料子比门口那两位好得多,腰间还系着一条暗色绦带。他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指甲。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张之衍嘴角微微一动,和自己猜想的一样,这正是魏忠贤。
“坐。”魏忠贤把剪刀搁在案上,朝对面的杌子一抬下巴。
张之衍坐下。
值房里没点炭盆,秋日的穿堂风从窗棂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一个老太监蹲在角落里拨弄着一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个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廉价黄酒的味道。
魏忠贤从砂锅里舀出一碗酒,双手推到张之衍面前。
“暖暖。”
张之衍没接。
“说吧,什么事。”
魏忠贤也不恼,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慢悠悠道:“二郎,皇上让你办的那桩差事儿,我听说了。”
张之衍眯起眼:“你消息挺快。”
“宫里这点事,还能瞒得住谁?”魏忠贤笑了一声,又抿了一口酒,随即正了正色,身子微微前倾,“王安这人,我跟他打过交道。说句实话……他不算坏人。”
“嗯。”
“但皇上要动他。”魏忠贤把碗放下,抬起眼,目光里没了刚才的懒散,语气也低了几分,“王安在司礼监经营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内外廷。他身后还站着东林——杨涟、左光斗、刘一燝,这帮人把他当自己人。您要是动他,动的是一整个窝。”
张之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我知道。”
“所以……”魏忠贤顿了一下,觑着张之衍的脸色,“您打算怎么办?”
张之衍没立刻答。他看了魏忠贤一眼,又看了角落里那个拨炉子的老太监一眼。
魏忠贤会意,朝角落一摆手。那老太监无声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帘放了下来。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张之衍这才开口:“你帮我。”
魏忠贤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喜色,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我既然找您来了,就是打算帮您。”
“你能帮我什么?”
“两样东西。”魏忠贤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王安身边有个小太监叫曹化淳,以前是在魏朝手下当差的,欠我一份情。他能给我递王安日常的话。”
张之衍点头。内线,这是第一步。
“第二呢?”
“第二,路子。”魏忠贤把碗推到一边,身子再前倾了几分,声音压低,“王安是司礼监的人,动他得从外廷先开口。内廷的人参内廷,皇上没法下旨。得找个给事中和御史,先上疏弹劾,把脏水泼出去,皇上再顺水推舟。”
“人选呢?”
“有一个人——霍维华。”魏忠贤吐出三个字,“给事中,贪财,好色,没骨头。我在外廷有几个能说话的人,已经递过话了。银子到位,他就能上疏。”
张之衍沉默片刻。
“还有第三个人。”他说。
“谁?”
“刘朝。”
魏忠贤一愣,随即点头:“您也知道刘朝?”
“李选侍的私阉,移宫夜盗库下狱,被你们放出来的那个。”张之衍淡淡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南海子提督的人选,还没正式授。”魏忠贤眯起眼,“我本来打算用他……”
“正好。”张之衍打断他,“王安贬去南海子做净军——这一步,皇上迟早会走。到时候刘朝上去,断他的食,饿他三天,扑杀,对外报'病故'。一切干干净净。”
魏忠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二郎,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人心这么狠?”
张之衍端起面前的冷酒,一口闷了。
“不是心狠。是差事就得这么办。”
三天后。
张之衍在英国公府偏院的小书房里,见到了曹化淳。
曹化淳是个瘦小枯干的年轻太监,二十出头,一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见了张之衍就跪下磕头,嘴里一口一个“张爷”。
张之衍让他起来,赐座,开门见山:“王安最近什么动向?”
曹化淳屁股刚挨着凳子,听见这话又站了起来,压低声音:“回张爷的话,王安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时常头晕目眩,不能常常见皇上。”
“司礼监掌印的任命呢?”
“皇上前几日提了,要让他掌司礼监。”曹化淳舔了舔嘴唇,“按咱们宫里的规矩,掌印是头等大事,王安照例要上疏推辞的。”
张之衍点头。
这一步,他在等。
王安推辞,就是机会。
“他推辞的时候,谁会说话?”
曹化淳想了想:“客氏。奉圣夫人是皇上的奶娘,她说一句话顶别人十句。王安要是推辞,客氏要是顺嘴说一句'那就依了他',皇上八成准了。”
“客氏和魏忠贤什么关系?”
曹化淳嘿嘿一笑:“张爷您这还问我?奉圣夫人和魏爷,那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张之衍也笑了。
好。
第一步:让王安自己从权力中心退出来。
他又问:“王安身边,还有没有别的把柄?”
曹化淳犹豫了一下:“把柄……倒不敢说。但王安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好虚名。他门生故吏多,外廷的杨涟、左光斗,个个都敬重他。他平日里也爱和外廷走动,有时候书信往来,不免有些……逾矩的话。”
张之衍眼睛一亮。
“书信留底了吗?”
曹化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皱巴巴的信笺。
“这是王安写给杨涟的几封信,都是我从他纸篓里捡出来的。上头有些话……不太合适。”
张之衍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信上写得文绉绉的,大意是朝局艰难、互相扶持之类。但其中有两句——
“吾辈当同心协力,以安社稷。”
“外有直臣,内有忠良,何愁朝纲不振。”
张之衍盯着“内有忠良”四个字,嘴角微微一勾。
“忠良”——这是王安自居内廷之臣。一个太监,自比“忠良”,和外廷“直臣”并称……
这就是把柄。
“够了。”他把信收好,“你回去,照常伺候王安,别让他看出异样。有事我会让人找你。”
曹化淳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之衍把信笺往案上一拍,对门外喊了一声:“张七福!”
张七福应声进来。他是英国公府的家生子,从小跟在张之衍身边,机警得很。
“替我跑一趟,去给事中霍维华的家里。”张之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告诉他,三日后,我要他上一道弹劾王安的疏。疏里头不用写重的,就写'王安交通外臣、干预朝政'八个字。”
张福接过银票,转身就走。
张之衍又叫:“赵管家!”
英国公府的管家赵德升弓着身子进来,一脸精明。张之衍做这些事没打算瞒着他爹——王安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动了要善后,少不了英国公府出面兜底。
“替我跑一趟南海子,找一个叫刘朝的。”张之衍压低声音,“告诉他,半个月之后,他会授南海子提督。到时候有一位'净军'王安要到他手底下。这位净军身子骨弱,怕冷,怕饿,怕水土不服……你懂我意思。”
赵德升谦逊地笑了笑:“爷,小的嘴笨,不太会说话。”
“不用你会说话。”张之衍淡淡道,“你只需要让他明白一件事……王安要是病故了,他刘朝这辈子就衣食无忧;王安要是活下来了,他刘朝就得回诏狱里去。”
赵德升点点头,转身出去。
屋子里只剩张之衍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整条线捋了一遍——
客氏吹风→王安推辞→霍维华弹劾→皇帝贬王安→刘朝接手→断食→扑杀→病故。
每一步都不沾他自己的手。
他睁开眼,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嗯,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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