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沃尔科娃记得一切。
她记得西伯利亚实验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不灭,白得刺眼。记得那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从不说话,只用手指戳她的太阳穴,把电极贴在她的头皮上。
记得那些录像——伊芙琳·卡特的录像,从童年到成年,从婚礼到实验室,上千小时的影像,被压缩成神经信号,一遍遍灌进她的大脑。
她记得电流穿过颅骨的感觉,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的太阳穴穿进去,再从后脑勺穿出来。
她记得自己咬碎过三根橡胶棒,记得舌头上的血味,记得每一次电流加大时,她都会看到伊芙琳五岁那年父亲教她看星星的画面。
那片星空是假的。但她哭了。
“你要成为她。”教官说。那是个没有名字的人,只有代号“K”。K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没有任何温度。“你只有九十天。”
安娜当时躺在改造椅上,全身插满导管,嘴里咬着橡胶棒,防止她在电流刺激中咬断舌头。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金属环扣住,动弹不得。她的眼睛只能看向一个方向——实验室的玻璃窗。
透过那扇窗,她看到了另一个房间里的妹妹。
妹妹坐在一张椅子上,手腕上扣着金属环,眼神空洞,像一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
妹妹的嘴唇在动,安娜读出了那个口型。姐姐。
“九十天之后,”K继续说,“你走出去,你就是伊芙琳·卡特。你会回到华盛顿,回到她丈夫身边,回到她的实验室。你会拿到天穹计划的量子密钥生成算法。然后你回来。妹妹就自由了。”
安娜闭上眼睛。
电流穿过她的颞叶,伊芙琳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五岁那年父亲教她看星星,十七岁在麻省理工第一次看到量子纠缠实验,三十岁在婚礼上对大卫说“我愿意”。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脑海,缝进她的意识。她分不清哪些是伊芙琳的,哪些是自己的。她分不清自己是谁。
“第一天。”K说。“学习她的说话方式。她的口音。她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稍微轻一点。她喝咖啡不加糖,但会加一滴香草精。她思考的时候会用右手食指敲桌面,频率是每秒两下。”
安娜张嘴,发出的声音是伊芙琳的:“我研究量子纠缠,是因为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些联系,是距离切断不了的。”
K点点头:“继续。”
“无论隔多远,两个粒子都能瞬间感应。”
“继续。”
“可人与人之间——”安娜停住了。
她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那个空白像一道深渊,她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
K按下按钮,电流加大。伊芙琳的记忆再次涌来,把那个空白的缝隙填满。
“——永远做不到。”
安娜终于说完了整句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那不是她的眼泪。那是伊芙琳的。
伊芙琳在莫斯科听到谢尔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但安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哭了。
K看着她,面无表情。“眼泪可以。但记住,在华盛顿,你不能哭。伊芙琳·卡特不哭。”
安娜把眼泪咽回去。咸的。像血。
第七天。安娜学会了伊芙琳的笔迹。每一个字母的弧度,每一个标点的位置,每一个签名的收笔方向。她练了三千遍。
她的右手在纸上移动的时候,像伊芙琳的手。
但她知道那不是。伊芙琳写字的时候,小指会微微翘起。安娜的小指不会。
第十五天。安娜学会了伊芙琳的走路方式。左脚比右脚轻零点三秒,步幅七十五厘米,手臂摆动幅度十五度。她在实验室的走廊里走了五百个来回,直到K说“够了”。
她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脚在流血。鞋子不合适。但伊芙琳不会穿不合适的鞋子。
第三十天。安娜学会了伊芙琳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左耳垂上的痣随着笑意轻轻动一下。她对着镜子笑了三百次。镜子里的脸是伊芙琳的,但镜子里的眼睛是安娜的。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它们在问:你是谁?
第四十五天。安娜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梦见自己在大卫的怀里,醒来发现自己在改造椅上。她梦见自己在白宫开会,醒来发现自己在西伯利亚的实验室里。她梦见自己是一个叫安娜·沃尔科娃的女人,醒来发现自己是伊芙琳·卡特。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K说:“这就是进步。”
第六十天。安娜第一次见到了伊芙琳本人。不是在录像里,是在实验室的深层。K带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面玻璃墙。玻璃墙后面,伊芙琳·卡特躺在改造椅上,头上贴满电极,手腕上扣着金属环,眼睛闭着,呼吸微弱。
她的脸和安娜现在戴着的纳米面具一模一样。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痣。安娜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那里也有一颗痣。
“她还活着。”K说。“但她的意识已经被提取了百分之七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七,是量子幽灵的核心。你不需要管她。你只需要完成任务。”
安娜看着玻璃墙后面的伊芙琳。
伊芙琳的手指在微微颤动,频率是每秒两下。
安娜的手指也在颤动。同样的频率。她不知道是谁在模仿谁。
第七十五天。安娜学会了伊芙琳的全部记忆。从五岁到四十七岁,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她记得伊芙琳第一次见到大卫时穿的衣服,记得伊芙琳在婚礼上说的每一个字,记得伊芙琳在深夜独自哭泣的原因。她甚至记得伊芙琳不记得的事情。
第八十九天。K给了安娜最后一个指令。“明天你就要去华盛顿。你会见到大卫·卡特。他是伊芙琳的丈夫,FBI反间谍处副处长。他受过训练,会怀疑一切。你唯一能骗过他的方式,就是成为她。不是模仿她。是成为她。”
安娜点头。“我明白。”
K看着她。“你妹妹会在你完成任务后释放。但如果你失败了,她会死。如果你试图逃跑,她会死。如果你告诉任何人真相,她会死。”
安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敲了两下。又两下。那是伊芙琳的习惯。但她的节奏,比伊芙琳快了零点几秒。
第九十天。
安娜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灰绿色眼睛,深棕色头发,藏青色套装。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敲了敲镜面,每秒两下。
“我是伊芙琳·卡特。”她说。
镜子里的人重复了一遍,口型完全同步。
“我是伊芙琳·卡特。”
安娜转过身,走向实验室的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架飞机,飞机将把她送往华盛顿。她的妹妹还在西伯利亚,手腕上扣着金属环。安娜没有回头。她怕回头会看到妹妹的眼睛。
她只是在上飞机之前,对着西伯利亚的夜空说了一句话,用的是俄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Прости меня.”
原谅我。
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
“伊芙琳”走下飞机舷梯时,华盛顿正下着小雨。她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停机坪上,看着远处等候的车队。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大卫·卡特走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但安娜注意到——伊芙琳的记忆告诉她——大卫的左手插在口袋里,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指关节发白。他的眼睛在搜寻。他在找她的脸。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
“伊芙琳。”他说。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有细纹,里面装着三个月来所有的担忧、恐惧和不确定。
她想起伊芙琳记忆里的一句话:大卫的眼睛像一颗恒星,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唯一重要的东西。
“大卫。”她说,声音和伊芙琳一模一样。“我回来了。”
大卫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急促。安娜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透过西装布料传过来。他的心跳很快。比伊芙琳记忆里的快。他在害怕。
“你昏迷了三个月。”他说。“他们说你醒了,但我不信。我要亲眼看到你。”
安娜闭上眼睛。伊芙琳的记忆在她脑海中翻涌——这个男人曾经在深夜抱着伊芙琳,对她说:“如果你有一天不在了,我会把整个量子网络拆掉,找到你的意识,把你带回来。”
现在他抱着一个假的她。
“我回来了。”安娜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不是演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颤抖。
大卫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他的目光扫过她的眼睛、鼻子、嘴唇,最后停在她的左耳垂上。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伊芙琳·卡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痣。
安娜知道这颗痣。教官告诉她,这是最后一个确认点。如果大卫问起这颗痣,她就说:“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就是亲在这颗痣上。”
但大卫没有问。他只是点点头,说:“上车吧。战情室在等你的简报。”
安娜跟着他走向车队。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想起西伯利亚的夜空,想起妹妹的眼睛,想起伊芙琳的眼泪。她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压到意识的底层。
九十天。她只有九十天。
大卫为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后座,大卫坐在她旁边。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的声音。
大卫的手放在膝盖上,离她的手只有一寸。
她没有去握。伊芙琳会握。但她没有。
大卫看了她一眼。他的左手又插进了口袋。
安娜看着窗外。华盛顿的街道在雨里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伊芙琳的记忆里,华盛顿的春天很美。
樱花会开,人们会在国家广场散步,大卫会牵着伊芙琳的手,走过那些纪念碑。
现在她坐在大卫旁边,扮演着他的妻子。
她的后脑勺在刺痛。芯片在脉冲。
而在西伯利亚实验室的监控屏幕上,一个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
89天 23小时 59分 59秒。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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