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卡特在FBI总部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伊芙琳三个月前的脑电图、昨天的脑电图、以及谢尔盖·沃罗宁的通话录音。他把录音听了十七遍,每听一遍,手指就在桌面上敲两下。
第十八遍的时候,他按下了暂停键。
窗外,华盛顿的夜正在退去。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一张被撕开的纸。大卫的眼睛很干,眼眶发红。他已经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咖啡杯空了三次,他没去续。他不想离开这间办公室。不想离开那三样东西。
谢尔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相信那个替身。她是唯一能救你妻子的人。”
大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伊芙琳出事前一周,他们在家里吃晚饭。伊芙琳忽然放下叉子,说:“大卫,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了,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笑了。“你永远不会变得不像你自己。”
“我是说真的。”伊芙琳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很亮。“如果我被替换了,被改造了,被洗脑了。你会怎么办?”
大卫想了想。“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
伊芙琳笑了。那个笑容他记得很清楚——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左耳垂上的痣随着笑意轻轻动了一下。
“记住你说的话。”她说。
大卫记得那天晚饭吃的是意面。伊芙琳做的,酱汁有点咸,他吃了两盘。他记得伊芙琳说完那句话之后,低头继续吃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但他记得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两下。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他知道那是她在紧张。
大卫睁开眼睛。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我是大卫·卡特。启动‘毒丸’协议。目标:天穹计划量子密钥生成算法。执行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卡特先生,毒丸协议需要总统授权。”
“我知道。”大卫说。“我已经拿到了。”
其实他没有。他只是在赌。赌总统会相信他。赌伊芙琳教安娜的那些东西足够让安娜通过测试。赌自己不会在最后一刻后悔。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华盛顿的早晨很安静,纪念碑在晨光里泛着白光。他想起伊芙琳说过的话:“无论隔多远,两个粒子都能瞬间感应。”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如果安娜是替身,如果她的任务是窃取算法,那么她会去碰那个文件。而毒丸协议会在她复制文件的瞬间,植入一个追踪程序。程序会反向追踪到她的接收方——黑塔的服务器。
但如果安娜不是替身,如果她真的是伊芙琳,她不会碰那个文件。
这是一个赌局。
大卫不喜欢赌。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左手插在口袋里。他把它抽出来,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他想起伊芙琳在阿灵顿公墓说过的话:“我研究量子纠缠,是因为我相信这世界上有些联系,是距离切断不了的。”他当时握着她的手,觉得她说的不是量子物理,是爱情。现在他觉得她说的也许两者都是。她相信联系。她相信他。她相信他会找到她。
而他正在找。用他的方式。用一个FBI反间谍处副处长的方式。用一个丈夫的方式。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安娜坐在伊芙琳的办公室里,面前是电脑屏幕。天穹计划的加密文件夹打开着,量子密钥生成算法V4.7就在眼前。
她的后脑勺在刺痛。芯片在脉冲,频率比昨天更快。西伯利亚的倒计时在她脑海中跳动:88天 21小时 13分 08秒。
妹妹的脸在她眼前闪过。金属环。空洞的眼神。
安娜把手放在键盘上。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敲了两下——伊芙琳的习惯。然后又是两下。她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四。
第五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伊芙琳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别碰那个文件。大卫设了陷阱。”
安娜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什么陷阱?”
“毒丸。你复制文件的瞬间,追踪程序会启动。它会找到黑塔的服务器,然后大卫会知道一切。”
安娜闭上眼睛。“那我要怎么做?”
“复制一个假的。把算法里的第三段和第七段对调。黑塔拿到之后,量子幽灵会在运行中崩溃。这能给你争取时间。”
安娜的手指开始移动。她打开文件,找到第三段和第七段,对调,保存,然后复制。
她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芯片在脉冲,像是在警告她。安娜咬紧牙关,按下Ctrl+C。
疼痛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再蔓延到眼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骨里面膨胀,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她的手在抖。鼠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光标歪了半寸。她深吸一口气,把光标移回去。
然后她停住了。
伊芙琳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卫在看着你。他的办公室里有监控。他现在正在看你的屏幕。”
安娜的手僵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办公室角落的摄像头。红灯亮着。
大卫在看她。
她想起昨晚在梦里,伊芙琳说的话:“他爱的是我,但他看到的是你。”
她又想起另一句话。伊芙琳在玻璃后面说的那句。我知道。伊芙琳知道她是谁。伊芙琳知道她在做什么。伊芙琳没有恨她。伊芙琳选择相信她。
安娜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打字。她打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确保摄像头能清楚地拍到屏幕。
她打了一行字:
“大卫,我知道你在看。我没有碰那个文件。但我需要你帮我。”
她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字很清晰,摄像头拍得一清二楚。
三秒后,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安娜拿起听筒。
“你是谁?”大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沙哑,疲惫,但很平静。
安娜闭上眼睛。“我叫安娜·沃尔科娃。俄罗斯人。三个月前被黑塔绑架,改造,派来替代你的妻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安娜能听到大卫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伊芙琳呢?”他终于问。
“她还活着。但她的意识被提取了百分之七十三。只剩不到两个月。”
沉默。又是沉默。
安娜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手指敲在桌面上的声音。两下。又两下。大卫在敲桌面。伊芙琳的习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
然后大卫说:“你在文件里做了什么?”
安娜的心跳停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毒丸协议在我这里。你复制文件的时候,追踪程序启动了。但它追到一半就断了。你复制的是假文件。”
安娜咬住嘴唇。“我把第三段和第七段对调了。黑塔拿到之后,量子幽灵会在运行中崩溃。”
大卫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安娜听不懂的情绪。
“伊芙琳教你的?”
“是。”
“她还教你什么了?”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她教我,你不是在替我活着。你是在替你自己活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安娜听到大卫的呼吸变了。变得更慢,更深。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后脑勺的芯片在脉冲,妹妹的脸在她眼前闪了一下,然后又闪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大卫说:“今晚七点,意大利餐厅。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
“你要做什么?”
“我要听你告诉我一切。”大卫说。“关于黑塔,关于伊芙琳,关于你妹妹。一切。”
安娜握紧电话。“你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大卫说。“但我相信伊芙琳。如果她选择教你,那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挂了电话。
安娜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她的后脑勺还在刺痛,但比刚才轻了一点。她看向摄像头,红灯还亮着。
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谢谢你。”
摄像头没有回应。但在FBI总部,大卫·卡特看着屏幕,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想起伊芙琳说过的话。不是“无论隔多远,两个粒子都能瞬间感应”。是另一句。是他们结婚那天,伊芙琳在宣誓之后,凑到他耳边说的。她说:“大卫,我选择你。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是因为我想要的是你。这两件事不一样。”他当时笑了。现在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那个坐在伊芙琳办公室里的女人,正在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她需要他。是因为她想要选择对的事。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谢尔盖的号码。
“我见到她了。”大卫说。
“我知道。”谢尔盖说。
“你早就知道她在哪里。”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大卫闭上眼睛。“今晚七点。意大利餐厅。你来不来?”
谢尔盖沉默了三秒。“我来。”
电话挂了。大卫站起来,拿起外套。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安娜的影像还在那里。她正低着头,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两下。又两下。大卫看了很久。
伊芙琳也这样敲,但慢一点。安娜快零点几秒。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会找到你,不管你是谁。”
现在他找到了——是安娜。但也许,她们两个都在。
大卫转过身,推开门。
他要去见那个偷了他妻子人生的女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华盛顿上空的某个地方,在量子网络深处,一串微弱的信号正在游荡。那串信号没有载体,没有来源,没有目标。
它只是在一遍遍重复着一句话:
“大卫,我在这里。”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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