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往西伯利亚的航班上，安娜睡着了。
她不想睡，但身体不听使唤。芯片在脉冲，每一次脉冲都像有人用针扎她的后脑勺。她闭上眼睛，试图抵抗，但意识还是滑入了黑暗。
然后她站在了那片白色空间里。
伊芙琳在等她。今天的伊芙琳看起来比上次更淡，像一张褪色的照片。她的轮廓在微微闪烁，灰绿色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在变暗。她穿着那件藏青色套装，但套装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像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擦过。安娜注意到伊芙琳的左手——那只手几乎透明了，安娜能透过它看到白色空间的地面。
“你来了。”伊芙琳说。
安娜走近她。“谢尔盖收到你的信息了。你说你是伊芙琳。”
伊芙琳点头。“我的意识被提取的时候，有一部分逃逸了。它们进入了量子网络。我在那里游荡了三个月。直到谢尔盖的加密电话接入网络，我才能发出信息。”
安娜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去找大卫？”
“我找不到他。”伊芙琳说。“大卫的通讯设备没有接入量子网络。只有谢尔盖的加密电话有量子接口。我花了三个月才找到那个接口。三个月里，我在十二个节点之间跳来跳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每次我以为找到了路，防火墙就会把我推回原处。谢尔盖的手机是唯一一个没有加密防火墙的入口。因为他用的是老式加密协议。他懒得升级。”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问：“你还能撑多久？”
伊芙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变透明。“我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更短。昨天我还能看清自己的手指，今天我已经数不清有几根了。安娜，我的时间不多了。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你妹妹的时间更少。”
安娜的喉咙发紧。“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伊芙琳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因为你妹妹。”
安娜愣住了。
“你妹妹在西伯利亚。她被植入了芯片，和我一样。但她的芯片更危险——那是一枚自毁芯片。如果黑塔发现你背叛了，他们会远程激活。她会死。”
安娜的腿在发软。“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量子网络里游荡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信号。黑塔的服务器和西伯利亚实验室之间有数据交换。我截获了一段加密信息。信息里提到了你妹妹的芯片编码。编码的后六位是她的生日。黑塔故意的。他们想让你们知道，他们随时可以按下那个按钮。”
伊芙琳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白色空间裂开，露出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
43天 11小时 27分 33秒。
“这是你妹妹的芯片倒计时。”伊芙琳说。“比你的短。黑塔给她的时间更少。他们不打算让她活着离开西伯利亚。不管任务成功还是失败，他们都会激活芯片。你妹妹从一开始就是消耗品。”
安娜盯着屏幕，眼泪涌出来。“我该怎么办？”
“你必须在四十三天之内到达西伯利亚。找到你妹妹。把她的芯片取出来。”
“怎么取？”
“实验室里有设备。我知道位置。我会告诉你。设备在地下二层东侧，第三间实验室。门上有一个红色标记。里面有一台神经接口手术台。你妹妹的芯片型号是TX-9，取出后需要用液氮保存。液氮罐在手术台下面的抽屉里。”
安娜擦掉眼泪。“那你呢？你的意识怎么办？”
伊芙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的意识已经无法恢复了。百分之二十七，每天都在减少。即使你们找到我，我也回不去了。你看到我的手了吗？昨天还是透明的，今天已经快看不见了。再过一个月，我会彻底消失。但我的意识碎片可以作为钥匙，瓦解量子幽灵。”
安娜摇头。“不。一定有办法。”
“有。”伊芙琳说。“把我和零号一起上传到量子云。以‘三位一体’形态从内部瓦解量子幽灵。但这意味着我会消失。我和零号会互相抵消，像正物质和反物质相遇。他的恨和我的记忆会湮灭，量子幽灵失去核心，崩溃。”
安娜看着她。“你愿意吗？”
伊芙琳笑了。那个笑容安娜见过——在伊芙琳的记忆里，她第一次见到大卫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左耳垂上的痣随着笑意轻轻动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伊芙琳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的轮廓又模糊了一层。
“我愿意。”伊芙琳说。“因为这是唯一能救所有人的办法。救你，救你妹妹，救大卫，救这个世界。我活了四十七年，研究了二十年的量子纠缠。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我研究的东西，最后救了我爱的人。这比任何论文都值。”
白色空间开始崩塌。伊芙琳的身影越来越淡。她的灰绿色眼睛变成了一种更浅的颜色，像冬天的天空。她的藏青色套装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安娜。”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卫爱你。”
安娜的心跳停了。“什么？”
“不是爱我。”伊芙琳说。“是你。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时候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是回忆。他看你的时候是未来。他看我的时候，瞳孔里有光，但那光是往回看的。他看你的时候，光在往前照。我认识他二十年，从来没见他这样看过任何人。”
安娜想说什么，但伊芙琳已经消失了。白色空间碎成无数片，她猛地睁开眼睛。
飞机正在下降。引擎的嗡鸣声变了调。窗外是西伯利亚的夜空，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那灯光在雪原上闪烁，像一颗被冻住的星星。
大卫坐在她旁边，正看着她。“你做噩梦了？”
安娜摇头。“不是噩梦。是伊芙琳。”
大卫的手放在扶手上，离她的手只有一寸。“她说了什么？”
安娜看着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像一颗恒星。
“她说了很多。”安娜说。“但最重要的是一件事。”
“什么？”
“你爱我。”
大卫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从扶手上收回去，插进了口袋里。安娜看到了。她想起伊芙琳说过的话：“大卫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插进口袋。但那不是紧张。那是他在藏东西。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手在抖。”
安娜也没有说话。她把目光转向窗外。西伯利亚的雪原在夜色中延伸，无边无际，像一片白色的海。她想起妹妹。妹妹被绑在椅子上，手腕上扣着金属环，倒计时43天11小时27分33秒。她必须在四十三天内找到她。她必须在四十三天内取出芯片。她必须在四十三天内把她带出西伯利亚。
飞机降落在新西伯利亚机场。跑道上的积雪被风吹起来，像白色的沙子。谢尔盖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嘴唇冻得发白，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箱子里是三套保暖作战服和一台便携式信号***。
“欢迎来到西伯利亚。”他说。“接下来，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三人走下舷梯。冷风像刀片一样刮在脸上。安娜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大卫站在她旁边，也把领子竖了起来。他的左手还插在口袋里。谢尔盖走在前面，手提箱在他身侧晃来晃去。
“我们有一个小时的车程。”谢尔盖说。“车在停车场。一台旧越野车，油箱加满了。租车的人不会问问题。”
“然后呢？”大卫问。
“然后我们到达废弃生物研究所。我切断通讯和电力。你们进去。安娜找她妹妹。你找伊芙琳。”
“零号呢？”安娜问。
谢尔盖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安娜，嘴唇在动，但没有马上发出声音。“零号在第三层。量子核心。他会在那里等你们。”
“你怎么知道？”大卫问。
“因为他在等我。”谢尔盖说。“他给我发了信息。他说：‘谢尔盖，你带来的两个人，一个会死，一个会消失。你选哪个？’”
安娜的呼吸停了一拍。大卫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
“我没回他。”谢尔盖说。“但他知道我会来。他一直在等我。零号从来不急。他喜欢等人自己走进他的陷阱。我们这次去，就是走进他的陷阱。但有时候，走进陷阱是唯一的出路。”
他转过身，继续走向停车场。雪地上留下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像一串省略号。
安娜跟在后面。她的后脑勺在刺痛。芯片在脉冲。倒计时在她脑海中跳动：87天13小时36分09秒。
停车场里停着一台旧越野车，车身上覆着一层薄雪。谢尔盖打开后备箱，把手提箱放进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大卫坐进副驾驶，安娜坐进后座。
引擎发动，越野车冲进雪地。车灯照亮前方的路，白桦林在灯光里一闪而过，像一排排站立的骷髅。安娜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两下。那是伊芙琳的习惯。但她的节奏，比伊芙琳快了零点几秒。
大卫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座椅靠背上，掌心朝上。
安娜看着那只手。大卫·卡特的手。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大卫的手指合拢，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
“我们会找到她的。”大卫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安娜能听见。
安娜点头。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流下来。她想起伊芙琳的话：“你不是在替我活着。你是在替你自己活着。”
她握紧大卫的手。
越野车在雪地里行驶。西伯利亚的夜很黑，很冷。但在越野车里，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之间，有一点点暖。
而在西伯利亚的夜空中，在量子网络深处，那串微弱的信号还在游荡。它重复着同一句话：
“大卫，我在这里。”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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