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摸不清的气息,在东南雾里悬了小半个时辰,没再近一步,也没散。
河滩上的人熬得难受。老弱被安排到背风处,青壮们没一个敢坐下,阿满把那张弓重新捡回来,搭了一支箭,侧身守在最靠东南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石小敢蹲在一块石头后头,灵猴感知铺开,死死盯着那片死寂。
有几个妇人想把孩子哄睡,刚哼出半句调子,就被旁边的人轻轻按住了——这种时候,半点声响都可能引来东西。夜里的荒野,最怕的不是敌人扑过来,是你不知道敌人在哪儿,又偏觉得它就在哪儿,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石小敢自己也不轻松,感知放出去太久,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可他不敢收,一收,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就更容易从指缝里溜掉。
"小敢,"石大壮压着嗓子,"要不咱们趁天没黑,先撤?"
"撤到哪儿去?"石小敢没回头,"这一片都是开阔河滩,夜里一跑,背后正好让人撵。它没动,咱们先别动,摸不清的东西,你先跑,它反倒认准你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盘算:"再说,它真要动手,早动了,不会悬在那儿半个时辰。悬着不动的,多半不是冲咱们来的。"
这话石大壮似懂非懂,但他信石小敢,没再劝,把石矛攥得更紧。旁边几个年轻猎手互相看了看,也悄悄把脚挪回了石头后头,不再蠢蠢欲动地想往林子里摸。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那片雾里的死寂,先是让一阵风打破了。风从东南来,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石小敢闻着,胃里一阵发腻——跟当初山魈身上那股被黑气染出来的怪味,是一个路数,只是淡得多。
紧接着,雾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踏着落叶狂奔的声音,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发颤。
"来了!"阿满猛地拉满弓。
石小敢也绷紧了身子,可他感知一探,又愣了——那不是一队人,也不是一群狼,是单独一个庞然大物,跑得急,气息乱,没有半点围拢试探的意思,纯粹是在玩命地逃。
"别放箭!"他低喝。
晚了,也没放。那东西根本不走河滩,从东南林子的边缘斜斜掠过,一头扎进西边更密的山林,眨眼就没影了,只留下一路踩断的树枝和满地慌乱的鸟兽。阿满维持着拉弓的姿势,半天没松下来。
"……这是啥?"
石小敢凭着感知里那点残影,估摸了个大概:"一头独角的走兽,个头不小,跑得连头都不回。它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是被那灰气从老巢里赶出来的,慌不择路,见人也顾不上。"
阿满这才把弓松了,擦了把额头的汗,咧嘴:"闹了半天,是个逃客。"
这一夜有惊无险。可石小敢躺下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一头在山里住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兽,宁可往陌生的、可能有天敌的方向狂奔,也不肯待在原地,说明那片灰气压过来的势头,比他们以为的还要凶。灰气不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完了,它是在慢慢啃,把林子里的活物一层层往外挤。今天是独角兽,明天就是狼群,后天,谁知道是什么。
他望着头顶稀疏的星光,心里那点"先找个山沟苟住"的念头,又松动了一分。苟不住的,灰气不认你的山沟。
第二天一早,雾气散了些,石小敢按昨夜定的,跟族人告别。
送别的人不少。昨夜那场虚惊过后,族人心思更齐了,听说小敢要替全族去跟东边部落谈搭伴,几个老人特意走过来,有给塞干肉的,有给塞野果的,还有个老婆婆把自己编的一条护身草绳塞到他腕上,说图个平安。石小敢一一接了,心里清楚,自己这一去,肩上背的不是一个人的嘴,是全族两百多口能不能活下去的指望。这副担子有点沉,压得他直想装病留在河滩,可他也明白,这种事,躲不掉,也没人替得。
老巫祝把一只装着清水和几块干肉的皮囊塞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去了,先看,再开口。谈不拢就回来,族人在这儿等你。"
石大壮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路上机灵点,人家要是不讲理,你别硬扛,撒腿就往回跑,我带人去接你。真要是被那姓牛的欺负了,回来言语一声,我带着猎手去把寨子门给他堵上。"
"行了,"石小敢哭笑不得,"你这是让我去谈合作,还是让我去打上门?"
他娘眼睛红红的,没多说,只往他怀里又塞了两个烤得硬邦邦的薯块。石小敢心里那股劲被这几样东西塞得满满的,嘴上却还贫:"娘,您塞这么多,我这是去谈事,不是去赶集。"
"少废话,饿着肚子谈不出好话。"他娘瞪他一眼,又不放心地扯了扯他的衣摆,"记着,人家碗里的东西,先看看熟不熟再下口。"
阿满在旁边看得直乐:"你们家挺热闹。"
"走了走了。"石小敢摆摆手,跟着阿满上了路。
两人没走大路,专挑林缘和背人的坡地走。阿满是熟路的猎户,哪里能走、哪里有岔口,心里门儿清,一路上指点着什么草能吃、什么果有毒、哪片脚印是兽的哪片是人的。石小敢则放着感知,两人一前一后,倒也默契。
走得近了,石小敢忍不住打听丑牛部落的底细。
"你们部落多少人?"
"老老少少,三百出头。"阿满掰着指头,"能打的青壮一百多,比你们那儿壮实。我们常年在坡上放牛羊、翻地,男的女的都一身力气,就是不会打猎的门道,碰上厉害的妖兽,只能靠人多围,伤亡比你们大。"
"你们首领牛大力,真能把野牛掀翻?"
阿满一听这话,来了劲:"那还能有假?前年冬天,一头发狂的黑牛妖冲寨子,谁都拦不住,首领光着膀子迎上去,一把揪住牛角,硬生生把那牛妖按翻在地上,摁了半炷香,等它自己没了劲。那一身力气,我们全寨加一块儿,也未必比得过。"
石小敢默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心里那点"当面掰手腕"的底气,又虚了几分。
"他人真像你说的那么直?"
"直,太直了。"阿满挠头,"谁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你;谁要是糊弄他,他当场能跟你急。他不跟你绕弯子,你跟他绕,他还嫌你麻烦。所以我先出来探,就是怕他见了生人,一句话不合,抡起棒子就上,到时候谈没谈成,先打一架。"
石小敢听完,心里反而有了数。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好对付在没心眼,你真心待他,他就认;难对付在,他只认力气和实在,你跟他讲弯绕的道理,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走出十来里,阿满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处洼地:"你看那儿。"
石小敢顺他指的方向望去,洼地里有一小片塌了一半的棚子,地上散落着破陶罐、磨秃的石斧,还有一堆早冷透的灰烬。
"这也是个人家。"阿满声音低下来,"上个月我探路经过,还见着人呢,一户七八口,守着点野果子过日子。这会儿人走了,东西都没带全。"
石小敢蹲下去,从冷灰里扒出半截没烧完的木柴,又在棚子角落看见一只小小的木碗,碗沿磕掉了一块,像是走得急,慌乱中掉的。碗里还留着点没刮干净的薯皮,都干了。
他忽然想,这户人家走的时候,大人是拎着包袱就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不知多少年的棚子?那只小碗的主人,是个小孩还是老人?现在他们在哪儿,是不是还活着?荒野里没人给答案,风穿过塌了一半的棚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叹气。
"都往哪儿去了?"
"没处去。"阿满摇头,"山里这些散户,不像咱们有个大部落扛着,人一走,家就是个散的。有的往南凑,有的躲进更深的林子,也有的,没走成。我前两个月在东边山口,见过一户,棚子烧了,人没找着,就剩几只瘦羊在圈里打转。"
石小敢捧着那只小木碗,半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部落连夜撤离那一夜,要不是老巫祝撑着、要不是族议把人心拢住,灵猴部落也是这个下场——一个散了的棚子,一堆冷灰,一只磕了边的碗。
这荒野里,单独一户人家,真的跟大风里的一点火星似的,风一大,说灭就灭。也难怪各家都在往一块儿凑,不是想凑,是不凑,活不下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日头偏西的时候,在一道山梁后头,撞见了另一拨人。
那是一户四口,男人背着一捆柴,女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后头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一行人蔫头耷脑地挪着,脸上全是倦色,那小丫头光着脚,脚底磨出了血泡,却一声不吭地拽着娘的衣角。看见石小敢和阿满,先是一惊,男人立刻把女人孩子护到身后,手里攥紧了柴刀,刀都卷了边,还舍不得放。
阿满赶紧摆手:"自己人,别紧张,我们是东边丑牛部落的,出来探路,不是抢东西的。"
男人将信将疑,身子还是弓着。石小敢上前,把自己手里那两个薯块递了一个过去,又把皮囊里的水分了小半碗给那小丫头,等孩子咕咚咕咚喝下去,男人才慢慢松了手。几个人坐在背风处,你一句我一句,石小敢这才知道这户人家原先住在南边,灰气漫过来,地种不成,果子也苦了,一家人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怕被抢,只敢往没人的深山躲,可深山里妖兽更多,绕来绕去,就在山里晃了五六天,眼看干粮要见底,女人怀里那娃都瘦得脱了形。
石小敢跟阿满对视一眼。这种零散人家,正是往后联盟里要收的人,可现在顾不上,他只能把皮囊里的水分了一半给他们,记下他们歇脚的方向,说等落了脚,让人回来接应。那男人听完,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恩公",被石小敢摆手拦了——他受不起这个,也给不起这个,眼下他自己都还在找活路。
那户男人千恩万谢,带着妻儿往山里深处去了。阿满望着他们背影,叹了口气:"这样的,这一路我见着三四户了,留不下。"
石小敢没接话,只是把那只从冷灰里捡来的小木碗,小心收进了怀里。
又走了大半天,地势渐渐从密林变成了起伏的草坡,草色青绿,比林子亮堂得多。脚下的土也松软,踩上去不会打滑,溪水里有鱼,坡上能放羊,一眼望去,是块能扎根的好地方。石小敢走着看着,心里忍不住盘算:要是咱们部落也能挪到这么个地方,再搭个像样的寨墙,哪至于像前几天那样,连夜抱着包袱逃命。
阿满前头一指:"看见那道土坡后头了没?翻过坡,就是我们丑牛部落的地盘了。"
石小敢爬上坡顶,放眼看去。
坡下是一片开阔的缓坡草地,依着一道溪流,散着一圈用粗木和兽皮围起来的寨子,寨子不高,却结结实实,几十个壮汉在寨外劈柴、削木桩、修补栅栏,隐隐还有牛羊的叫声。寨子边上晾着一排兽皮,坡下几块新开的地里,有人蹲着除草。比起灵猴部落那种山洞石缝里挤着的样子,这里已经算安身的地方了。石小敢心里暗暗点头,难怪丑牛部落人多胆壮,这地方本身就养人。
阿满高兴地招手,带着他下坡往寨口走,一边走一边嚷嚷:"首领!我把人带回来了!西边灵猴部落的,能搭话!"
寨子里的喧闹声,随着他这一嗓子,戛然而止。
劈柴的、削木桩的,一个个直起腰,朝寨口望过来。那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压在石小敢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善的,毕竟来了生人。石小敢按礼节正想拱手寒暄,就听见寨子正中央,传来一声沉得像撞钟的暴喝,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就你?"
一个铁塔似的汉子,扛着一根比人还粗的枣木棒子,从人群里一步迈了出来,铜铃似的眼睛上下把石小敢打量了一圈,瓮声瓮气地开口,"来跟我掰手腕的,就是你这个小瘦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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