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影,一步一步,从青灰色的雾气里走了出来。
河滩上两百多口人,没一个出声,连孩子都被大人死死捂在怀里。几个猎人悄悄把石矛换到顺手的位置,老人们把孩子往身后拽,抱着陶罐的妇人下意识把家当往怀里搂了搂,像是来人是来抢粮的。石大壮带着几个猎手,石矛横在胸前,往前挪了两步,把老弱挡在身后。有几个年轻猎手已经弓着腰,悄悄绕到了来人侧面,这是部落里狩猎围堵猎物时的习惯动作,先围起来,再看情况。
石小敢站在最前头,手里那把石刀垂着,没举起来——他现在灵气没恢复,左臂伤口还隐隐发紧,举刀也吓不住人,不如先看清楚。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昨晚刚被那片黑气逼得连夜挪窝,白天族议刚定了主动寻人的主意,门都没出,先来了个生人。荒野里这一套,他后来才慢慢摸出门道——你怕的东西,多半不是自己送上门的;送上门的,要么是好事,要么是更麻烦的事,偏偏现在分不清是哪种。
来人走到离河滩二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中等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一张方脸,晒得黝黑,胳膊上挽着一张硬弓,背后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箭尾那撮灰白羽毛,跟石大壮捡回来的断箭一模一样。他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脚上是兽皮裹的靴子,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巫族那种暗红巫纹,也没有斗篷人身上那股阴冷。
最要紧的是,他停下之后,没有往前逼,反而把背着的弓,慢慢卸下来,横放到地上,又往后退了两步,举起两只空手,掌心朝外。
这是一个"我没带恶意"的姿势。
石小敢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分,可他没敢全松。荒野里,先放下武器的,也可能是先让你放松警惕的。
有个年轻猎手沉不住气,在旁边压着嗓子问:"小敢,他身后那张弓,箭壶里满满一壶,能放了他不?"
石小敢没回头,心里翻了个白眼。放了他?人家箭都卸地上了,你这会儿一矛捅上去,传出去,往后这一片山里,谁还敢跟咱们搭话?再说了,真要是歹人,能空着手走到离你二十步,才把弓放下?早趁你没围上来,一箭一个招呼过来了。
"别慌,先问话。"他低声压了一句。
"别放箭,也别冲过来。"石小敢冲着那边喊,声音尽量平稳,"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
那汉子听见他说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门大得震耳朵:"哎!是人!可算碰见活人了!"
石小敢:"……"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
"我叫阿满,东边丑牛部落的!"汉子一拍胸脯,震得箭壶里的箭叮当响,"我们首领牛大力,让我出来往西探路,看看这一片还有没有别的人族部落。你们是哪家的?"
东边,丑牛部落,牛大力。
石小敢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了看地上那张弓,没立刻答话,而是问了个不相干的:"峡口那群红眼狼,是你清的?"
阿满一愣,随即又乐了:"你咋知道?嗨,就那群疯狼,被那灰气染得没了脑子,见活物就扑。我出来这一路,碰上三拨了,前头几头让我一箭一个撂倒,剩下的见我硬,自己夹尾巴跑了。我顺着它们跑的方向摸过来,就摸到你们这儿了。"
他说得大大咧咧,石小敢却没全信,侧头给石大壮使了个眼色。石大壮绕到侧面,捡起地上那截断箭,又瞄了瞄对方箭壶里的箭,悄悄冲石小敢点了点头——箭是同一种,青色箭杆,精磨箭头,不是巫族的骨器。
"你把弓留在原地,一个人过来,让我们看看。"石小敢说。
"成!"阿满痛快得很,真就空着手,一步步走过来,走到离石小敢五步远,自己站住了,还主动转了个圈,让他看后背,"看吧看吧,没藏家伙。我们丑牛部落的人,不兴背后下手那一套。"
石小敢放开灵猴感知,在他身上细细扫了一遍。没有巫族血气,没有蚀气,心跳沉稳,气息坦荡,是个练过些拳脚、但修为不高的普通猎户。石小敢这才彻底放下刀,侧身让开:"自己人,都把矛收了。"
族人们这才慢慢松了气,可还是有不少人盯着阿满那张弓,没完全放松。
阿满也不在意,自顾自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你们这是……搬家呢?"
"嗯,老地方待不住了。"石小敢在他对面蹲下,左臂的伤还缠着布,"东南边那片灰气,你们也看见了?"
"可不是看见了嘛!"阿满一拍大腿,饼渣都喷出来了,"我们部落原先在东边一片草坡上住,好好的,这半个月,那灰气一天比一天近,林子里的鹿啊獐啊全疯了似的往西边跑,我们首领说,这地方不能待了,得找活路。可我们部落人多,老的小的一大串,往西走又不认得路,首领就让我先出来探,看看西边有没有别的人族,能不能搭个伴。"
石小敢心里一动。
这不就是他昨天在族议上说的事吗?一家一户扛不住,得凑到一块儿。他这边刚决定出门寻人,人自己顺着狼踪找上门来了。
他在心里嘀咕:这叫什么,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还是说,这灰气逼得所有部落都在往外跑,大家其实都在找同伴,只是谁也不知道谁在哪儿?
"你们首领,牛大力,是个什么样的人?"石小敢顺势问。
一提自家首领,阿满眼睛都亮了,唾沫横飞:"那可是条好汉!一身力气,能把一头野牛掀翻!人实在,说话直,不玩心眼,就是脾气有点爆,认死理。我们部落老老少少都服他。"
"他让你探路,探到什么算什么?"
"首领说了,"阿满掰着手指头,"头一条,看看西边有没有活人;第二条,要是碰上别的人族,先看看是不是好人,是不是被巫族追着的;第三条,要是能说得上话,就请对方派个人,去我们部落碰头,当面谈。"
"谈什么?"
"谈一块儿走呗!"阿满说得理所当然,"灰气这么大,一家走,遇上狼群遇上巫族,都得完。两家凑一块儿,人多,胆就壮。我们首领就这意思,不抢谁的,不占谁的,搭个伴,互相有个照应。"
说到这儿,阿满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语气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我们首领那个人,认死理,有个破规矩,我得先跟你说在前头,省得到时候你怪我没讲。"
"什么规矩?"
"凡是来谈搭伴的,不管你是谁,先跟他掰一回手腕,或者比一场力气。"阿满比划着,"他不是要欺负人,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他觉得,肯跟他掰腕子、敢接他一招的,才是拿得出手、能一起扛事的人;光嘴上说得好听,他反倒不信。赢了他,他请你吃肉,跟你拜把子;输了也不丢人,他照样管饭,就是得听他安排。"
石小敢听到"掰一回手腕",心里默默把自己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左臂打量了一遍,又默默把这茬记下了。
他在心里叹气:合着这牛大力,是个先动手后说话的主。咱们这边刚打算靠嘴皮子谈合作,那边得先挨一顿拳头。这路子,跟他预想的可有点不一样。
可转念一想,这种人也有这种人的好处。认死理,不玩心眼,认了你,就实心实意;比那些肚子里绕十八个弯的,反而省事。
石小敢听完,心里那点疑虑,基本落定了。
趁阿满啃饼的工夫,他把老巫祝和石大壮拉到旁边一堆石头后头,压低声音商量。
"人是善的,这事能谈。"石小敢先说,"可去不去,去谁,得定。"
石大壮第一个接话:"我去!我胳膊粗,力气不小,他要掰手腕,我替你去,省得你那条伤臂被人捏碎。"
"你不行。"石小敢摇头,"你走了,这边谁开路、谁警戒?全族老弱在背风坳,离不得一个能镇场子的猎手。再者说,你那脾气,人家首领话重两句,你当场就能顶回去,谈合作不是干仗。"
石大壮挠头,不吭声了。
老巫祝慢悠悠开口:"你自己去最合适。一来你脑子活,会说话,谈得拢;二来你是族里拿主意的,你去,对方才当回事,不至于派个小猎户应付。"
"可我这胳膊……"石小敢抬了抬左臂。
"伤不碍事,又不是让你去打仗。"老巫祝道,"你去谈,我和大壮守着族人,慢慢往北边挪,不跟你走一条线,这边出了事,也有个照应。"
石小敢点点头,心里其实另有一层顾虑没说出口:他修为还浅,真跟着阿满去了丑牛部落,要是对方临时变卦,或者路上撞上巫族小队,他未必护得住自己。可眼下这局面,躲是躲不过去的,不谈,灰气和巫族一样会找上门。
三言两语,主意定了:明日一早,石小敢跟阿满去丑牛部落碰头,石大壮留守带队,老巫祝随行压阵。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巫祝。老人一直站在旁边听,这时缓缓点了点头,又极轻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人看着是善的,可还得防一手。
石小敢明白。荒野里,善意这东西,光靠一张嘴说不算数,得看往后怎么做。
"我们是灵猴部落。"石小敢正式开口,"西边山里搬出来的,也是被那灰气和巫族逼的。你说的搭伴,我们首领——我们巫祝,还有我,都觉得这事能谈。"
"那就好那就好!"阿满高兴得直拍膝盖,"我这趟没白跑!"
高兴完了,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正,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石小敢。
那是一小撮灰褐色的草灰,混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
"这是我出来路上,在一片林子里捡到的。"阿满说,"不是狼的,也不是野兽的。我问过我们部落一个走南闯北的老人,他说这是巫族扎营烧骨头剩下的灰。意思是,附近有巫族的小队在活动。"
石小敢捏起那点灰,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油腻的、烧过骨殖的腥气,跟他在老部落碰到的巫族,一个味儿。
他心里刚放下的那根弦,又提了起来。
"多少人?什么方向?"
"我没敢凑近看,远远瞄了一眼,十来个,扎营在东南边一片林子里,离你们这儿,大概一两天的脚程。"阿满说,"他们没往这边来,像是在原地等着,等什么。"
等什么?石小敢脑子里闪过那个斗篷人,闪过"已找到三块碑"那句话。巫族小队,是不是也在替什么人,找碑,找人族?
河滩上一时安静下来。老巫祝走过来,看了看那撮灰,苍老的眉头拧成一团。
"阿满。"石小敢抬头,"你说你们首领请我们派人去碰头,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阿满说,"灰气不等人,我们部落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多再等三天。三天内,你们派个人跟我回去,当面跟我们首领把话说开;过了三天,我们就得自己往西挪了,到时候想找都找不着。"
三天。
石小敢看了看河滩上老弱妇孺,又看了看自己还没痊愈的左臂,心里飞速盘算。去,还是不去?派谁去?他自己去,还是让石大壮去?
就在他盘算的当口,阿满忽然又"咦"了一声,扭头朝东南边那片雾气望过去,耳朵动了动。
"怪了。"他嘀咕。
"怎么了?"石小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方才我过来的时候,东南边林子里,还有几头掉队的狼在叫。"阿满皱着眉,侧耳听了片刻,声音低下来,"这会儿,一声都没了。安静得……不对。"
石小敢也放开感知,朝东南探去。
果然,方才还隐隐约约的兽声、风声、虫鸣,在东南那一片,像被一只手按住了似的,全没了。连平日里最爱在滩涂上跳的蚂蚱,这会儿都安安静静,不见一只。那片青灰色的雾气里,正有什么东西,不声不响地,往这边靠近,连走兽都不敢出声。
阿满脸上那点憨厚的笑也收了,他抬手按上地上的弓,没去捡,只是低声道:"不对,我打猎这些年,最知道这个动静——林子突然死了,是有大家伙,或者有一群东西,压过来了。"
石小敢没接话,掌心微微出汗。
而在那片死寂里,石小敢极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属于狼、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那撮烧骨灰的,别的气息。那气息很淡,藏在雾里,若有若无,他使劲去抓,又像抓进了一把凉水,滑得抓不住。他只隐隐觉得,那东西,和昨晚逼得狼群溃散的某种压迫,是一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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