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风很大，刮得兽皮猎猎作响。
石小敢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整个身子压得低低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战场。
他的灵猴血脉感知全力铺开，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动静，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谷口的木栅栏已经被发狂的山魈撞得木屑纷飞，好几根碗口粗的木桩都被撞断了。部落猎手拼死举着石矛刺出去，石矛的尖头扎进山魈的皮肉，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头山魈嘶吼着挨了两下石矛，肩膀和胸口都被扎穿了，黑红色的血汩汩往外冒。可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依旧低着头，顶着石矛往前猛冲，把两个猎手撞得倒飞出去。
就是那一头，眼瞳泛着诡异的灰红色，体表缭绕淡淡的灰黑雾气。
“这些怪物不怕疼！”石莽嘶吼着，抡起手里的石斧，一斧头劈在山魈的肩膀上，溅起一大片腥臭的黑血。
石莽的力气有多大？部落里掰手腕没人能赢他，一拳能打死一头普通野猪。可这一斧头劈下去，居然只在山魈肩膀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连骨头都没砍断。
寻常妖兽受这么重的伤，早就胆怯退却了。可被那股异气浸染之后，这些怪物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狂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什么叫疼痛。
石小敢站在高处，扯开嗓子放声大喊，把妖兽的移动方位高声报给下方族人：“左边！三头大家伙绕向侧面了！想要翻栅栏从山谷侧翼闯进来！石莽叔，你带五个人去左边堵！”
他的声音清亮而尖锐，穿透了厮杀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
得到预警，石莽立刻带着五个精锐猎手，调转方向赶往侧翼阻拦。
可部落人手太少了。
两百多口人，壮年猎手不过七十来人，还要分出一部分保护妇孺老弱。真正能上战场的，也就五十来个。妖兽却有三四十头，而且个个凶悍不畏死。此消彼长，防线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冲破。
老巫祝站在图腾碑之前，手中骨杖不停掐动原始巫法，嘴里念念有词。一道道淡青色的微光从骨杖上散发出来，落在冲锋的猎手身上，给他们加持了一层薄薄的护体微光。
可部落巫法力量实在太微薄了，对付普通野兽尚可，面对被域外异气侵蚀的怪物，那层护体微光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收效甚微。
石小敢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回部落中央那块黑色的图腾碑。
刚刚随风飘荡的那一缕灰黑雾气，已经飘到了石碑跟前，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上了碑面的灵猿浮雕。
就在雾气触碰到灵猿浮雕的一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震荡，无声无息地席卷了整个山谷。
那震荡不是声音，不是风，而是一种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震颤。石小敢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
那灰黑色雾气，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发出“滋滋滋”的刺耳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同时，石小敢脑海里面，那道模糊的低语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晰了很多很多。
并非人言，是古老宏大的意念碎片，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开天……沉睡……窃夺……血脉……警惕天穹之上……
那些意念碎片，像是来自亿万年前的古老回响，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威严和悲凉，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石小敢脑袋一阵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疼得他差点直接从崖边栽下去。他连忙一把扣住身边的岩石，手指抠进石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刚那是什么？
石碑里面藏着东西？那碎片意念，诉说的又是何等古老的往事？
开天？沉睡？窃夺？血脉？警惕天穹之上？
开天……难道是传说之中的盘古？
洪荒大地上，到处都流传着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据说很久以前，天地还是一片混沌，盘古大神手持巨斧，劈开混沌，轻清者上升为天，重浊者下沉为地，才有了如今的洪荒世界。
不过那些大多只是部落口耳相传的零碎故事，谁也只当是远古的歌谣，没人当真。
可刚刚那意念碎片里的“开天”二字，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真实感，不像是传说，更像是……亲身经历过的记忆。
“石小敢！愣着干什么！不要命了！”
石莽的怒吼，像惊雷一样在山谷里炸响，一下子把石小敢从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石小敢猛地回神，低头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型山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住了防线短暂的空隙，一跃翻过了残破的木栅栏，正朝着部落后方的妇孺老弱猛冲过去！
这头巨兽，就是山魈的头领。
它比普通山魈大了整整一圈，站起来比石莽还高半个头，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皮毛，肌肉疙瘩一块块隆起，看着就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它的双眼是浓郁的灰红色，像两团燃烧的鬼火，浑身缭绕的灰黑雾气也最是浓郁，几乎把它整个人都包裹在了里面。它的獠牙又长又尖，从嘴唇里龇出来，滴落着腥臭的涎水，涎水滴在地上，把地面的腐叶都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
几步！
只要再跑几步，它就能扑进躲在帐篷后面的妇孺人群里！
到那时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千钧一发！
石小敢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害怕。
他脚下猛地蹬踏岩石，借着山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纵身跃了出去！
十几丈的高度，正常人跳下去，摔也摔死了。
可石小敢有灵猴血脉。
他在空中辗转腾挪，手脚并用，抓住一根横生的藤蔓，借着藤蔓的缓冲，在空中转了个圈，然后松开藤蔓，如同一只矫健的猿猴一样，精准地落在了巨型山魈的后背上方。
手中锋利的石刀，对准山魈的后颈，狠狠劈了下去！
哐！
一声闷响。
石刀砍在妖兽厚实的皮毛和肌肉上，没能直接斩开骨头，却也狠狠劈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污血喷涌而出，溅了石小敢一脸。
巨猿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怒咆哮，整个山谷都被这声咆哮震得嗡嗡作响。
它猛地回身，巨大的手掌裹挟着呼啸的劲风，朝着石小敢的胸膛，狠狠拍了过来！
这一巴掌要是拍实了，石小敢的胸骨至少得断三根，搞不好直接就交代在这了。
石小敢依靠灵猴血脉的敏捷，就地一个翻滚，狼狈地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巴掌。
可他还是慢了半拍，肩膀被掌风扫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好家伙，玩大了，差点交代在这。”石小敢靠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心里疯狂吐槽，“我只想苟活，不是上来跟妖兽头领搏命的啊！这叫什么事儿啊！”
巨山魈调转了仇恨，舍弃了那些妇孺，死死盯上了石小敢。
在它简单的脑子里，这个跳在它背上砍了它一刀的小虫子，比那些只会尖叫逃跑的妇孺，更加可恨，更加该死。
它低吼一声，四肢着地，朝着石小敢，大步猛冲过来！
地面都在它的冲锋下微微颤抖。
石小敢靠在石头上，疼得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巨兽朝他冲过来。
完了。
他脑子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
“咻！咻！咻！”
数道石矛破空飞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石莽带着三名猎手，及时赶到了！
四支石矛，从不同的角度，尽数扎进了巨型山魈的躯体！
一支扎进了它的左眼，一支扎进了它的咽喉，一支扎进了它的胸口，还有一支，狠狠扎进了它的后腿！
巨兽踉跄了几步，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的一声，轰然倒地，溅起一大片尘土。
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咽，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死了。
头领一死，剩下的山魈群顿时混乱起来。
没有头领驱使，哪怕被黑气浸染，野兽的本能依旧存在。头领死了，这些山魈的凶性顿时去了大半，开始畏缩，开始后退。
猎手们抓住机会，合力围剿，喊杀声震天。
半个时辰之后，最后一头山魈也倒在了血泊之中。
谷口满地狼藉，血迹浸透了泥土，到处都是妖兽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还有被撞碎的木栅栏碎片。
胜利了。
却谈不上任何喜悦。
猎手死了五个人，十多人负伤，其中三个伤得很重，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帐篷被撕碎了好几个，储存的一部分干果野果被妖兽践踏毁坏，够部落吃小半个月的粮食，就这么没了。
活着的人，个个满身血污，喘着粗气，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笑容，只有沉重和悲伤。
石小敢捂着被撞得青紫的后背和肩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部落中央的图腾碑。
刚刚那股古老的意念碎片，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石碑可以消融域外泄露的黑气。
石碑里藏着古老的意念碎片。
这件事，老巫祝好像知道些什么。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老巫祝身边。
老巫祝脸色苍白，方才催动巫法耗损了不少精气神，拄着骨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图腾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光芒，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你刚刚，也听见了，对不对？”老巫祝没有转头，依旧盯着石碑，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
石小敢心头一震，点了点头：“巫祝，那是什么声音？那些意念碎片……是什么？”
老巫祝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旁人，才缓缓转过身，拉着石小敢的手，走到图腾碑后面，压低声音开口：“十二图腾古碑，是第一代人族流传下来的。传言，人族是盘古身躯所化，我们体内流淌着他的血脉。可盘古并未善终，有存在窃取了他的开天本源……这些，都是代代口传的秘闻，不能当众宣讲。”
石小敢听得心头巨震，脑子里嗡嗡作响。
盘古并未善终？
有存在窃取了他的开天本源？
这……这跟传说里的盘古开天、身化万物，完全不一样啊！
“但这只是旧时代的残响。”老巫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真正迫在眉睫的危机，不止妖兽。最近几个月，已经有妖族巡天的使者，开始在蛮荒四周边境活动。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降临各个部落，清点附庸，索要贡品。”
说到这里，老巫祝伸手，轻轻抚摸图腾碑上灵猿的刻痕，指尖微微颤抖。
“单凭我们一个灵猴部落，挡不住妖兽，更不可能对抗妖族天庭。古老传说，上古一共有十二座图腾碑，对应十二个人族古部落。如果可以寻找到其余残存的十一支部落，人族汇聚在一起，才有一线喘息之机。”
石小敢嘴角抽了抽，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合着自己想躺平过日子，现在任务直接摆脸上了？
跑遍蛮荒，寻找十二个古老部落？
蛮荒到处都是吃人的妖兽，天上还有妖族神仙，这差事死亡率十成十啊！
“就没有别的路子吗？”石小敢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小声问道，“咱们老老实实交贡品，苟着不行吗？”
老巫祝苦笑摇头，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和悲凉：“附庸的命，全看妖族的心情。今天允许苟活，明天一道命令，就可以征调全部壮年族人上巫妖战场当炮灰。最近，妖族与巫族之间摩擦越来越剧烈，大战的阴云，已经笼罩洪荒大地。”
巫妖大战！
石小敢心里又是一沉。
他听老巫祝讲过，妖族和巫族，是洪荒大地上最强大的两个种族。妖族有天庭，有东皇太一、妖皇帝俊这等至尊；巫族有十二祖巫，有共工、祝融这等大能。两个种族素来不和，摩擦不断。
一旦巫妖大战全面爆发，夹在中间的人族附庸，只会被碾得粉碎，连渣滓都剩不下。
石小敢站在满地狼藉的山谷中，晚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吹得他兽皮衣服猎猎作响。
他的小目标：晒太阳吃果子安稳过完一辈子。
现在看来，这个目标，距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了。
老巫祝从怀中取出一卷磨损严重的兽皮，递到石小敢手上。
兽皮很旧，边缘都磨破了，上面用炭笔画着残缺不全的地图，标记着零星传闻中其余图腾部落的大致方位。很多地方都模糊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我年纪大了，走不出这片群山。”老巫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这份寻找其余部落的担子，大概率，要落在你的身上。不过不急，先修行。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今晚，我便把部落传承的引气法门传给你。”
石小敢捏着粗糙的兽皮，只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座山。
夜幕缓缓降临山谷，篝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族人疲惫的脸庞。
有人在掩埋死者的尸体，有人在给伤者包扎伤口，有人在修补被撞碎的栅栏。没有人说话，整个山谷都沉浸在一片沉重的悲伤之中。
石小敢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攥着那卷兽皮地图，无意间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穹。
极高处，云层缝隙之中，一道细如发丝的漆黑裂痕一闪而逝，一丝微不可察的阴冷气息，从那道缝隙之中洒落人间。
那是域外世界的裂隙。
除了蛮荒的妖兽、妖族天庭、即将到来的巫妖冲突，还有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正在盯着这片洪荒大地。
石小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苗，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晒太阳吃果子的安稳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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