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石洞的墙壁。
伤亡族人的后事正在默默处理，伤者敷上草药沉沉睡去。劫后余生的部落，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压抑的沉默。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啜泣，是失去亲人的族人在偷偷抹眼泪。
石小敢躲到图腾碑后方的小石洞，来找老巫祝。
石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石壁上刻着一代代部落巫祝留下的修行笔记，歪歪扭扭的符号，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了，看着就很有年代感。石洞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老巫祝采集的草药，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来的老物件。
“坐吧。”老巫祝指了指面前的干草垫子，自己先盘膝坐了下来，骨杖横放在腿上。
石小敢盘腿坐下，屁股刚沾到干草，就觉得硌得慌。这干草垫子看着厚，其实硬邦邦的，跟石头差不多。
“洪荒万族，皆可引天地灵气入体，踏上修行。”老巫祝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石洞里回荡，“我们人族肉身比不上妖族、巫族，天生弱势。妖族生来就有妖丹，巫族生来就有祖巫血脉，可我们人族，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后天苦修。可灵气，对众生一视同仁。引气入体，便是练气的开端。”
老巫祝缓缓讲解基础的吐纳法门。
怎么呼吸，怎么感知游离在天地之间的灵气，怎么把灵气牵引进经脉，流转周身，最后沉入丹田。
这是人族部落最基础的修行法，粗陋简陋，远比不上天庭妖族的上等传承，甚至连一些大一点的人族部落的修行法都不如。可这却是灵猴部落世代赖以自保的本钱，是老巫祝的师父的师父，一代代传下来的。
“记住，修行不是一蹴而就。”老巫祝反复叮嘱，语气格外严肃，“切忌急功近利，灵气乱冲经脉，轻则重伤，重则直接爆体而亡。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一个急功近利的家伙，引气的时候太贪，一下子吸纳了太多灵气，结果经脉寸断，爆体而亡，死得那叫一个惨，连全尸都没留下。”
石小敢听得心里一凛，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巫祝你放心，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稳。”
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没太当回事。
不就是引气入体吗？有什么难的？他灵猴血脉感知力这么强，还不是手到擒来？
老巫祝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你啊，别太自信。灵猴血脉感知强是好事，可也是坏事。感知越强，越容易吸纳过量灵气，你好自为之。”
石小敢点点头，闭上眼睛，按照口诀尝试吐纳。
他的灵猴血脉感知力得天独厚。
寻常部落少年，要三五天才能隐约摸到灵气的影子，悟性差一点的，甚至十天半个月都感知不到灵气的存在。
可石小敢仅仅半柱香，就“看见”了。
无数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光点，飘荡在空气之间，像是漫天的萤火虫，又像是夜空中的繁星。有的是银白色的，有的是淡青色的，有的是火红色的，还有的是土黄色的，各种各样，五颜六色，漂亮得很。
那就是天地灵气。
“好家伙，这么简单？”石小敢心里暗暗得意，苟归苟，天赋摆在这。别人三五天才能摸到门槛，他半柱香就搞定了，这要是说出去，不得惊掉一地下巴？
他心念一动，尝试牵引一缕银白色灵气往自己身体里面钻。
可他缺少控制经验，灵猴血脉感知太强，一出手，就收不住了。
不是一缕。
而是一大团灵气，哗啦啦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股脑冲进了他的经脉！
嗡！
狂暴灵气在经脉里面横冲直撞，像是一头脱缰的野马，在他身体里到处乱窜！
石小敢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
他想压制，可那团灵气太狂暴了，根本压不住。
外泄的灵气，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
石洞角落，一个储存野果的陶罐，“砰”一声，直接被外泄的灵气掀飞，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罐子里的野果撒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老巫祝眼皮猛跳，胡子都翘起来了：“慢！慢一点！少牵引一点！说了让你稳一点！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晚了。
石小敢手忙脚乱想要压制，可失控的灵气一转，对准洞内篝火堆一卷。
呼！
原本安安稳稳的篝火，猛地膨胀数倍，火焰席卷而起，直接把石洞半边干草给点着了！
火苗窜起一人多高，浓烟滚滚，整个石洞都被火光和浓烟笼罩了。
“咳咳咳！”石小敢被浓烟呛得疯狂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咳咳！巫祝！咳咳！着火了！咳咳！”
“废话！我眼睛又不瞎！”老巫祝连忙挥动骨杖，巫法微光落下，一道淡青色的水幕凭空出现，扑在火苗上。
嗤——！
水幕浇在火苗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冒出一大片白色的水蒸气。
火，终于灭了。
可石洞里面，烟雾缭绕，到处是烧焦的草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老巫祝的胡子上，都沾了黑灰，原本雪白的胡子，现在一半黑一半白，看着格外滑稽。
“你小子……”老巫祝一脸无奈，指着石小敢，手指都在发抖，“别人引气，细水长流，你倒好，跟开闸放水一样。我活了两百多岁，头一回见你这么引气的！”
石小敢满脸黑灰，狼狈地从浓烟里面钻出来，头发都被烤焦了几缕，看着跟个叫花子似的。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也没想到灵气这么热情，主动往我身体里面冲。巫祝你放心，下次我一定注意，一定稳一点。”
“灵猴血脉感知得天独厚，是你的机缘，可也是祸根。”老巫祝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调整口诀，“感知越强，越容易吸纳过量灵气。你要学会控制，不是感知到多少就吸纳多少，而是要学会筛选，只吸纳你能控制的那一部分。接下来，凝神，一丝，就一丝灵气，多一丝都不许要。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石小敢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大型翻车现场。
第二次尝试：石小敢小心翼翼地牵引了一缕灵气，这次倒是不多，可他引导灵气走经脉的时候，走错了路线，灵气冲到了头顶，弄得他脑袋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洞顶的碎石，被他外泄的灵气震得簌簌往下掉，落了一地。
老巫祝：“……”
第三次尝试：石小敢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这次格外小心，灵气也不多，路线也走对了。可他太紧张了，引导灵气沉入丹田的时候，手一抖，灵气冲到了脚底。只听“砰”的一声，石小敢双脚蹬地，直接在地面踩出两个浅浅的土坑，整个人都被震得弹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洞顶。
老巫祝：“……”
第四次尝试：……
第五次尝试：……
折腾大半夜，月亮都慢慢向西偏移了。
石洞里，到处都是翻车的痕迹——碎了的陶罐、烧焦的干草、踩出来的土坑、震落的碎石，一片狼藉，跟被强盗洗劫过似的。
老巫祝坐在一旁，脸色铁青，胡子上的黑灰都没来得及擦，看着石小敢的眼神，跟看一个怪物似的。
他活了两百多岁，教过的徒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别人引气入体，安安静静打坐半天就成了。这小子倒好，引气入体跟拆房子似的，差点把他这石洞都给拆了。
直到后半夜。
石小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心神彻底沉静下来，压制住急躁，也压制住灵猴血脉那过于敏锐的感知。
他不再去看那些漫天飞舞的灵气光点，而是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心神，平静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篝火的噼啪声，洞外的虫鸣声，老巫祝的呼吸声，都渐渐远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还有那一缕，最微弱、最柔和的银白色灵气。
他不再去牵引，不再去抓取，而是静静地等待，等待那缕灵气，自己靠近。
慢慢地，慢慢地，那缕银白色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缓缓地，缓缓地，飘向了他的身体。
然后，顺着他的呼吸，进入了他的经脉。
这一次，没有狂暴，没有横冲直撞。
那缕灵气，温顺得像一只小猫，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转，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最后，稳稳地，沉入了他的丹田。
丹田之内，第一次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练气微光。
那微光，很微弱，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可它，确实存在了。
引气入体，成了。
一股暖洋洋的力量，从丹田散发出来，流淌四肢百骸，舒服得石小敢差点**出来。
白天和山魈搏斗留下的淤青伤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退。被撞得青紫的后背和肩膀，不疼了。被掌风扫到的肩膀，也不酸了。
感官，进一步提升。
洞外山林的虫鸣，十里之外野兽的走动，甚至几百丈外一只蚂蚁爬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传入耳中。
空气中的灵气光点，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他甚至能分辨出每一种灵气的属性——银白色的是金灵气，淡青色的是木灵气，蓝色的是水灵气，红色的是火灵气，黄色的是土灵气。
石小敢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迅速收敛，回归那副吊儿郎当的少年模样。
“终于搞定，练气期，成了。”石小敢心中感慨，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嘴角忍不住上扬，“有实力，至少遇到妖兽，跑起来更快一点。”
他的想法依旧朴素：修行首要目标，是提升逃跑存活率，不是什么锄强扶弱拯救人族。
能跑，就不打；能躲，就不刚；能苟，就绝不浪。
这，就是石小敢的人生信条。
老巫祝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你已经踏上修行路。”老巫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可你要记住，力量是双刃剑。你的血脉特殊，图腾碑与你共鸣，那些古老碎片低语，会越来越频繁地找上你。切记，不要完全相信你听见的一切。”
石小敢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巫祝，那些意念碎片，会不会是盘古残魂？”
“不好说。”老巫祝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岁月太过久远，真相早已被掩盖。有可能是盘古遗留，也有可能，是别的存在故意留下的诱饵。洪荒天地，到处都是算计，就连高高在上的紫霄宫讲道，未必就全是大公无私。”
鸿钧、紫霄宫。
这两个名字，老巫祝只是听过遥远传闻，不知道全部内幕。但他活了两百多岁，历经风雨，本能的警惕，刻进了骨子里。
越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越是深不可测，越是不能轻信。
这句话，深深记在了石小敢心里。
不要轻信耳边传来的“天命”“预言”。
越是听起来伟大光明正确的东西，越要多留个心眼。
石洞之外，天色快要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就在这时，山谷下方，传来族人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惶恐和不安。
“巫祝！石小敢！快出来！天上，天上有东西落下来了！！”
二人脸色一变，连忙冲出石洞。
黎明的天光之下，一道流光划破天际，拖着长长的尾焰，坠落在山谷外面不远处的林地，爆发出一团耀眼火光！
轰隆！
爆炸声震耳欲聋，地面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流星。
那流光上面，带着妖族特有的妖云光晕，一种石小敢从未见过的、淡淡的紫色光晕，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而且，那流光坠落的方向，正好是昨天山魈来袭的方向。
石小敢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砰砰狂跳。
难道，妖族天庭的使者，来得这么快？
还是说，那坠落的东西，跟昨天那些被灰黑气污染的山魈，有什么关系？
老巫祝拄着骨杖，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光，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走，去看看。”老巫祝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石小敢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石刀，跟在老巫祝身后，朝着火光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天坠落的这东西，将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也将会改变整个灵猴部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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