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天光，刚刚漫过山谷的山脊。
石小敢跟在老巫祝身后，朝着山谷外那团还在冒烟的火光快步走去。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石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灵猴血脉的感知全力铺开，方圆百丈之内的一切动静，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身后，石莽带着五个精锐猎手，也跟了上来。每个人都全副武装，石矛石斧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昨天刚打完山魈，今天又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都小心点。”老巫祝拄着骨杖，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那东西带着妖族的妖云光晕，大概率是妖族的人。妖族高高在上，平日里根本不会正眼瞧我们这些蛮荒小部落。今天突然有妖族坠落到这里，要么是受了重伤，要么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石小敢心里咯噔一下。
大事？
能让妖族都出事的大事，那得多大？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我就想安安稳稳晒个太阳吃个果子，怎么就这么难呢？昨天山魈，今天妖族，明天是不是得巫族也来凑个热闹？这洪荒是捅了马蜂窝了还是怎么着？
一行人穿过被山魈撞得残破不堪的木栅栏，走出山谷，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坠落点在山谷外约莫两里地的一片林地里。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慢悠悠地飘向天空。
地面上，砸出了一个约莫三丈方圆的大坑，坑底的泥土都被烧得焦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大坑中央，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躺着一个妖族。
那是一个年轻的妖族男子，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品。可现在，那身锦袍已经被烧得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有的地方还在冒着烟。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看样子还活着，但伤得不轻。
他的身后，长着一对翅膀。
不是鸟的翅膀，而是一对通体雪白的羽翼，羽毛根根分明，看着就很华丽。可现在，那对羽翼也受了伤，左边的翅膀耷拉着，羽毛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是羽族的。”老巫祝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低声说道，“羽族是妖族天庭的大族，在天庭里地位不低。能穿这种锦袍的，至少也是天庭里有官职的，不是普通的小妖。”
石小敢倒吸一口凉气。
天庭里有官职的妖族？
这身份，可不低啊。
这种级别的妖族，平日里高高在上，别说坠落蛮荒了，就算是从天上路过，都不会正眼瞧他们这些小部落一眼。
今天怎么会重伤坠落到这里？
“巫祝，现在怎么办？”石莽压低声音问道，手里的石矛握得更紧了，“要不要……直接杀了？”
“不可！”老巫祝连忙摇头，脸色凝重，“妖族天庭睚眦必报，要是我们杀了天庭的官员，那就是捅了马蜂窝，整个部落都要给我们陪葬。先看看他伤得怎么样，能不能救。”
石小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羽族男子，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但是很微弱，像是随时都可能断气。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羽族男子的伤口。
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黑色，像是被什么有毒的东西划伤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这伤……不像是妖兽抓的。”石小敢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伤口太整齐了，像是兵器划的。而且这毒……也不是蛮荒妖兽的毒。”
老巫祝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伤口，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是巫族的毒。”老巫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巫族擅长用毒，尤其是巫族的战巫，他们的兵器上都涂着特制的巫毒，中者必死，无药可解。这羽族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了。”
巫族！
石小敢心里又是一沉。
昨天老巫祝才说，妖族和巫族之间摩擦越来越剧烈，大战的阴云已经笼罩洪荒大地。
今天就有一个被巫族毒伤的天庭妖族，坠落到了他们部落门口。
这……这也太巧了吧？
“他……他还能救吗？”石小敢小声问道。
“难。”老巫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巫毒入体，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了。就算是天庭的仙丹，也未必能救得回来。我们部落的草药，顶多能让他多撑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
石小敢看着那羽族男子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高高在上的天庭妖族，现在也跟条死狗似的躺在这里，命悬一线。
这洪荒，真是谁都不容易啊。
“先把他抬回部落吧。”老巫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沉声说道，“不管怎么说，他是天庭的人。就算救不活，也得让他死在部落里，到时候天庭来人查问，我们也好有个交代。要是就这么把他扔在这里，被别的妖兽吃了，那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石莽点点头，招呼两个猎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羽族男子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
那羽族男子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金色的瞳孔，像是两颗燃烧的太阳，里面充满了高傲和威严，哪怕现在身受重伤，命悬一线，那双眼睛里的傲气，也没有丝毫减弱。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蹲在他面前的石小敢。
四目相对。
石小敢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威压，从那羽族男子身上散发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这就是天庭妖族的威压吗？
就算身受重伤，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练气期人族能抗衡的。
“你……你们是什么人？”那羽族男子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里……是哪里？”
“回……回大人，这里是蛮荒南部，灵猴部落的地界。”老巫祝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老朽是灵猴部落的巫祝。大人您从天而降，坠落在我们部落附近，我们……我们是来救您的。”
那羽族男子打量了老巫祝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猎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蛮荒小部落？
这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地方，他平日里根本不会正眼瞧一眼。
可现在，他却坠落在了这种地方，还被这些卑微的人族围着看。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救我？”那羽族男子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就凭你们这些连练气期都没几个的蛮荒蝼蚁？也配救我？”
石小敢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好家伙，都快死了还这么嚣张？
要不是看你是天庭的人，怕惹麻烦，老子早就一石头砸你脸上了，还救你？救你个大头鬼！
心里虽然疯狂吐槽，可石小敢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老巫祝也不生气，依旧恭恭敬敬地说道：“大人说得是，我们这些蛮荒蝼蚁，确实没什么本事。不过大人您现在伤得很重，巫毒已经入体了。我们部落虽然简陋，但还有几株老草药，兴许能帮大人您暂缓一下毒性。大人您要是不嫌弃，就先跟我们回部落，等您伤势稍好，再做打算？”
那羽族男子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把地面的泥土都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坑，滋滋作响，冒着白烟。
巫毒，已经扩散到肺里了。
那羽族男子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要是不找个地方先稳住伤势，他可能真的要死在这蛮荒之地了。
“好。”那羽族男子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先……先去你们部落。”
老巫祝松了口气，连忙招呼猎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羽族男子抬了起来，朝着山谷走去。
石小敢跟在后面，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羽族男子，伤得这么重，又是被巫族毒伤的，他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到蛮荒南部来的？
而且，他坠落的方向，正好是他们灵猴部落的方向。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是故意往这边飞的？
石小敢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想那么多干嘛？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一个小小的练气期人族，操那么多心干嘛？
苟住，就完事了。
一行人回到部落，把那羽族男子安置在老巫祝的石洞里。
老巫祝拿出部落里珍藏的几株老草药，熬了一锅黑乎乎的药汤，给那羽族男子灌了下去。
药汤下肚，那羽族男子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点，至少不再咳黑血了。
可他的伤势，依旧很重，巫毒还在体内扩散，只是被草药暂时压制住了而已。
“大人，您先歇着，老朽去给您再熬一锅药。”老巫祝恭恭敬敬地说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那羽族男子突然开口，叫住了老巫祝。
老巫祝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恭敬敬地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那羽族男子靠在干草堆上，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沉重：“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北边的战事？”
北边的战事？
老巫祝和石小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蛮荒南部，距离北边的巫妖战场，隔着十万八千里呢。他们这些小部落，连妖族天庭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北边的战事？
“回大人，我们这些蛮荒小部落，消息闭塞，实在是……不知道北边的战事。”老巫祝诚实地说道。
那羽族男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凉。
“也是，你们这些蛮荒蝼蚁，怎么会知道这些。”那羽族男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也瞒不了多久了。北边，巫妖大战，已经全面爆发了。”
巫妖大战，全面爆发了！
石小敢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
虽然早就有预感，巫妖大战迟早要爆发，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觉得心里发寒。
巫妖大战，那可是洪荒大地上最顶级的两个种族之间的全面战争啊。
一旦全面爆发，整个洪荒大地，都要被卷入战火之中。
到时候，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人族小部落，会是什么下场？
炮灰？
还是……连炮灰都不如？
“全面爆发？”老巫祝的声音都在颤抖，“大人，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那羽族男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炸雷，在石洞里炸开，“巫族十二祖巫，联手突袭了天庭在北边的行宫，杀了我们天庭三百多名战将。东皇陛下和帝俊陛下大怒，已经下令，天庭全军出击，与巫族决一死战。”
“现在，整个北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妖族和巫族战死，血流成河，尸骨如山。”
“我……我是天庭的传令使，奉命去南边传旨，征调南边所有附庸部落的壮年男子，北上参战。结果……结果在半路上，遇到了巫族的伏击小队，被他们伤成了这样。”
征调南边所有附庸部落的壮年男子，北上参战！
石小敢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征调壮年男子？
他们灵猴部落，一共也就两百多口人，壮年猎手不过七十来个。
要是被征调走了，那部落还怎么活？
而且，北上参战？
那可是巫妖大战的战场啊！
去了，就是十死无生！
“大人，您……您说的是真的？”老巫祝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天庭……天庭真的要征调我们这些蛮荒小部落的人？”
“当然是真的。”那羽族男子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要不是奉命传旨，你以为我愿意来？”
“告诉你们，天庭的征调令，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你们部落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都要北上参战，一个都跑不了。”
一个都跑不了！
石小敢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他今年十二岁，还差三年才到十五岁。
可三年……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巫妖大战还没结束的话，他是不是也要被征调北上？
他那点晒太阳吃果子安稳过一辈子的小目标，在巫妖大战的滚滚车轮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大人，那……那我们要是不去呢？”石小敢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羽族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不去？”那羽族男子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天庭的征调令，谁敢不从？不从者，全族诛灭，鸡犬不留。你们这些蛮荒小部落，在天庭眼里，连蝼蚁都不如。杀了你们，跟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全族诛灭，鸡犬不留！
石小敢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去，是十死无生。
不去，是全族诛灭。
这……这还有活路吗？
老巫祝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拄着骨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活了两百多岁，见过无数风雨，可今天这个消息，还是把他给震住了。
巫妖大战全面爆发，天庭征调附庸部落北上参战。
这对他们灵猴部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啊。
石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羽族男子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就在这时——
那羽族男子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坐了起来，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惊恐。
“不好！”那羽族男子失声叫道，“他们……他们追来了！”
谁追来了？
石小敢和老巫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山谷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族人惊恐的尖叫！
“敌袭！敌袭！天上！天上有人！！”
石小敢猛地站起身，冲到石洞门口，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天空中，三道黑色的流光，正朝着山谷的方向，急速飞来！
那三道流光上面，带着浓郁的巫族气息，还有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巫族的伏击小队！
他们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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