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浑身是血的少年,一头栽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满嘴都是血沫。
石小敢快步跑过去,蹲下身,伸手扶住他。
这少年看着比石小敢大不了两岁,也是个瘦小的人族孩子,一身兽皮衣服被划得稀烂,后背和胳膊上全是深可见骨的伤口,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黑血——跟那个羽族传令使中的巫毒,是同一种。
“别慌,先喘口气,慢慢说。”石小敢把他的脑袋垫高,让他能喘匀气。
老巫祝也拄着骨杖赶了过来,一看那少年的伤口,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巫毒。”老巫祝从怀里摸出一把嚼烂的草药,敷在少年的伤口上,动作又快又稳,“又是巫族。孩子,你是黑风部落的?你们部落……怎么了?”
那少年咳了两声,咳出一大口黑血,眼泪混着血往下淌,断断续续地开口:
“完了……我们部落……全完了……”
“前天夜里,巫族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黑压压一片,围住了我们寨子。我们男人们举着石矛冲出去,跟他们拼命……可他们根本不是野兽,他们身上那些红纹,一发光,我们的石矛就碎了……”
“我爹,我哥,还有部落里所有的男人,都……都没了。女人和孩子被他们赶着往北边押,说是要送去……送去筑什么巫坛。我是躲在柴堆底下,趁他们没注意,从后山滚下来的,一路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
少年说到这里,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石小敢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周围,整个部落的族人都围了过来,脸上是一片死寂般的恐惧。
黑风部落,石小敢是知道的。那是离他们灵猴部落最近的一个人族部落,隔着两座山,三百多口人,平日里还互相换过野果和盐巴。他们部落的汉子,石小敢过年的时候还跟着爹去吃过一回烤肉。
现在,三百多口人,就剩这么一个逃出来的孩子。
“巫族大军……”石莽握紧了石斧,指节咔咔作响,声音发颤,“巫祝,他们有多少人?”
“老巫祝,那羽族呢?”石莽回头问了一句,“就是咱们昨天捡回来那个天庭传令使,怎么办?”
老巫祝往石洞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他巫毒压下去了,人还在烧着,挪不动。把他抬到后崖那个藏兽的石洞里,用枯枝遮严实。他是天庭的人,真要被巫族当面杀了,天庭日后追查起来,部落好歹还有个说法;藏着,比交出去强。”
石小敢在旁边听着,心里却在翻白眼。
合着从头到尾,他们这些小部落,谁来了都得掂量着怎么应付,谁都得罪不起。天庭来了要交贡品,巫族来了要交人,妖兽来了要拼命,唯独他们自己想好好过日子,没人问过一句。
这算什么事儿啊。
可抱怨归抱怨,他也清楚,抱怨不能把巫族抱怨走。
老巫祝闭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孩子说,黑压压一片。”老巫祝缓缓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昨天那种三个一队的小股伏击。是一队真正的巫族战兵,少说二三十个,为首的至少是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有金丹。他们屠了黑风部落,押着俘虏往北走,可黑风部落离我们这儿,只有两座山。”
山谷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篝火的噼啪声。
二三十个巫族战兵,一个金丹。
而他们灵猴部落,满打满算七十来个壮年猎手,真正能打的,连练气期都没几个。老巫祝一个筑基初期,石莽连炼气都没入门。
这仗,怎么打?
拿什么打?
“要不……”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里怯生生地响起,是部落里年纪最大的老铁匠,“要不,我们把那个受伤的羽族交出去?巫族不是追杀他吗?我们把人交了,他们兴许……兴许就不屠我们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好几个人都点了点头,眼里露出挣扎的神色。
求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面对灭顶之灾,有人想交出一个外人保全自己,实在太正常了。
石小敢心里一堵,刚想开口,老巫祝先摇了头。
“交不得。”老巫祝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你们以为巫族是讲道理的?屠黑风部落,他们可没追什么羽族,是连男人都杀、连女人孩子都押走。这种人,你把羽族交出去,他们照样屠我们,因为我们见过他们的脸,留活口就是留后患。交人,死得更快。”
人群又沉默了。
石小敢靠在图腾碑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另一件事。
刚才那尊金色的灵猿守护灵,一巴掌拍死三个巫族,威风得很。可问题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他体内的灵气,刚才被图腾碑抽得一干二净,现在浑身发软,连站起来都费劲。守护灵消散之后,图腾碑安安静静的,跟块普通石头没两样,他再把手按上去,那股吸力、那道光柱,全都没了反应。
“巫祝,”石小敢低声问,“守护灵……还能再叫出来吗?”
老巫祝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像一盆冷水,浇得石小敢心凉到底。
“不能了。”老巫祝说,“守护灵是碑中沉睡的远古神魂,你以血脉强唤,等于掏空了自己一身灵气去喂它,它出手一次,就要沉睡很久很久。今天这一巴掌,已经是它能给我们的全部。”
“也就是说,”石小敢苦笑了一下,“咱们现在,没有靠山了?”
“没有。”老巫祝实话实说,“今天这一关,靠不了碑,只能靠我们自己。”
靠自己?
石小敢看着周围这些面如死灰的族人,心里那点苟的念头,第一次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要是一个人,撒腿就跑,以他灵猴血脉的速度,钻进深山,巫族未必追得上。可他能跑,部落这两百多口老弱妇孺呢?腿慢的,跑得掉吗?
跑不掉。
那就只剩两条路:要么藏,要么躲。
可这山谷就这么大,木栅栏一围,巫族大军顺着黑风部落的方向摸过来,一眼就能看见,藏无可藏。
石小敢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乱,没用。怕,也没用。
他顺着血脉里那股刚被唤醒的、模模糊糊的灵猴传承,一点点往外捋。传承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有一些画面——那是灵猴一脉一代代传下来的、关于这座山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有一条他从来没注意过的路。
后山深处,往西,一道隐藏在瀑布后面的裂谷,先祖们当年就是从那条裂谷,把部落从一场大灾里挪出来的。裂谷通向山的另一边,背风,隐蔽,易守难攻。
问题是,路在后山最深处,他从没走过,连老巫祝都只在更古老的口传里听过一耳朵。而且从谷口到那条裂谷,要穿过一大片连猎手都不敢深进的原始老林,林子里,本来就有妖兽。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活路。
“巫祝,石莽叔。”石小敢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很稳,“咱们不跟他们硬拼,也不交人。我记得祖上传下来的一条老路,在山后,能把全族带出去。现在,我先去把路探通,你们留下,连夜收拾,把能带的粮食、火种、草药都打包,老弱妇孺先走,猎手断后。”
老巫祝一愣:“你一个人去探路?后山老林里有妖兽,你现在灵气一空,什么都没了,怎么去?”
“正因为我现在没灵气,才更得我去。”石小敢咧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没心没肺,“你们谁去,跑得过妖兽?我不行的时候,好歹腿脚还在。”
石莽张了张嘴,想拦,却被老巫祝抬手按住了。
老巫祝看着石小敢,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石小敢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最后,老人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温热的骨哨,塞到他手里。
“遇到过不去的坎,吹它。”老巫祝说,“能不能应,我不敢打包票,但当年你祖辈,就是靠这枚哨子,召来过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什么老朋友?
石小敢想问,老巫祝却不肯多说了,只摆摆手:“去吧,活着回来。”
于是,这一夜,石小敢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干粮、水囊、老巫祝的骨哨,还有那把跟了他三年的石刀,趁着夜色,独自摸出了部落,往后山的老林深处钻去。
他想苟,可这一回,他是自己选的。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部落。篝火还亮着,老弱妇孺已经开始默默打包,石莽带着几个猎手在加固谷口的栅栏——明知道挡不住,还是得挡,图的就是给转移多争一口气。他爹石大壮站在帐篷门口,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你别去"三个字,只是把一块腌肉硬塞进他布包里。
石小敢没让他爹送,怕一送,自己就舍不得走了。
老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滤成了碎银子,洒在腐叶地上。石小敢放开灵猴血脉的感知,像一条影子一样,贴着树底下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脚下的腐叶又厚又软,踩上去悄无声息,这是灵猴一脉天生的本事,也是他现在唯一还剩的本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里的气息变了。
风里开始有一股腥臭,还有一种让灵猴血脉本能炸毛的、野兽盯上猎物的压迫感。
石小敢立刻矮下身,伏在一棵老树后面,屏住呼吸。
前方三十丈,一头比普通黑熊大一圈的黑影,正低着头在嗅什么。那是一头铁背熊妖,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七八个猎手都未必打得过。它正埋头舔地上的一窝野蜂蜜,没发现石小敢。
石小敢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是一块石头,一块会呼吸的石头……
他蹑手蹑脚,想从侧面绕过去。
可就在他挪到第三棵树的时候,脚下“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脆。
铁背熊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唰”地盯住了他,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咆哮。
完了。
石小敢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侧面的陡坡窜。他不跟这头熊硬碰硬,打不过,跑就是,这是他毕生信条。
铁背熊咆哮着追了上来,熊掌拍在他刚才藏身的老树上,碗口粗的树干“轰”地断成两截。
石小敢玩命地在林间腾挪,借着藤蔓、树干辗转下坠,可他现在灵气一空,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大截,熊的吼声在身后越来越近,腥风都吹到后脖颈了。
前面是一道乱石坡,再往前,是老林最深处,他也不知道有什么。
就在这要命的当口,他忽然想起老巫祝塞给他的那枚骨哨。
死马当活马医吧。
石小敢一边跑,一边把骨哨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一声。
“呜——”
骨哨的声音很奇怪,不像普通哨子那么尖锐,而是一种低沉绵长、像猿啼又不像猿啼的呜鸣,在夜林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自己都觉得这哨子没用,吹完只顾着逃命。
可就在下一瞬,前方老林最深处,那片连月光都照不透的黑影子里,回应来了。
一声苍老、悠长、却力拔山河的猿啼,轰然炸响!
那猿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正在酣追的铁背熊妖,竟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浑身一抖,夹起尾巴,连头都不敢回,掉头就往密林深处逃了,跑得比追他的时候还快。
石小敢刹住脚,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懵了。
谁?
那声猿啼里散出来的气息,跟图腾碑里那尊守护灵,有几分像,却又温和得多,老得多。
他抬起头,借着碎月光,看见前方一棵通天般的巨树横枝上,坐着一个影子。
那是一只老猿。
通体金毛,毛色已经有些斑驳发白,一条腿微瘸,抱着一根虬结的木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透亮得很,哪里像野兽,分明是活了很久很久、看遍了世事的老人。
老猿没动,只是开口了。
不是兽吼,而是一道直接落在石小敢脑海里的、苍老温和的意念:
“小娃娃,你把碑里那位,又惊动了一次?”
石小敢一愣,脱口而出:“您……认识图腾碑?”
金毛老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从横枝上起身,一瘸一拐地,落到他面前的乱石上,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咧嘴,露出一个像笑又不像笑的表情。
“碑醒了,你来了。”老猿的意念在他脑海里缓缓流动,“可你来得太急了,孩子。你身上那点东西,比你自己以为的,要沉得多。”
石小敢还没来得及接话,老猿忽然偏了偏头,望向灵猴部落的方向,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凝重。
“听。”老猿说,“你的追兵,比你想的,来得快。”
石小敢一怔,立刻放开感知。
果然,山谷的方向,夜色里,传来了密密麻麻、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压得极低、却雄浑如雷的喝令。
那声音隔着两座山,都震得林叶簌簌发抖。
老猿望着那个方向,缓缓吐出一道意念,只一句:
“来的人里,有一个,连碑里那位醒着的时候,都不愿正面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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