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老猿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小敢面前,上下打量他,鼻子还凑上来嗅了嗅,跟老黄狗闻陌生人似的。
“灵猴血脉,碑里那位的味道,都有。”老猿的意念慢悠悠落在石小敢脑海里,“小娃娃,你叫什么?”
“石小敢。”石小敢一边警惕地往后退半步,一边老实回答,心里却在疯狂盘算:这老猴子看着腿脚不利索,可刚才那一声猿啼,能把铁背熊妖吓得夹尾巴逃命,深浅未知,得罪不起。
“石小敢。”老猿咂摸了一下这名字,忽然咧嘴,“名字起得一般,人倒是实诚。身上带吃的没有?老夫守在这深山里,上一顿还是三天前的野果,饿得肚子都贴脊梁骨了。”
石小敢:“……”
都什么时候了,您老还惦记吃的?
可人家刚救了他一命,石小敢也不好意思抠门,把布包里那块腌肉和剩下的干粮都掏了出来,递过去。
老猿接过去,也不嫌硬,三两口就啃完了,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爪子,瞥了他一眼:“就这点?”
石小敢心里翻白眼:这是逃命出来的,又不是出来野餐,您老还想要多少?
他嘴上没敢说,只把最后一点炒粟子也抠了出来,摊在手心递过去,心里已经把这老猴子归到了"摸不清深浅、只能顺着"那一档。荒野求生第一条:遇到看不透的老前辈,先给吃的,准没错。
老猿捧着粟子,一颗一颗丢进嘴里,边嚼边眯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吃完了,它用爪子抹了抹嘴,忽然又补了一句:"你们部落那棵老歪脖树上的甜桃,比这强多了,老夫以前常去摘,你们小娃娃还拿石头丢老夫。"
石小敢一愣:"您……以前常去我们部落摘桃?我们怎么从没见过您?"
"你们见得着我,我还怎么摘?"老猿理直气壮,"老夫躲在树顶,你们几个小不点在底下跑,抬头能看见个鬼。"
合着这么多年,部落里年年被鸟雀啃、被野猴偷的桃子,有一半是这老猴子干的。石小敢气得牙痒痒,可看看人家能一声猿啼吓跑铁背熊,又把到嘴边的"赔桃"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没工夫陪这老猴子磨蹭,索性把话挑明了:“猴前辈,我没时间跟您唠。巫族的大军,正往我们部落去,黑风部落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就被屠了,就逃出来一个孩子。我们部落两百多口老弱妇孺,挡不住,我是出来探一条能把全族带走的路。您要是认识图腾碑,求您指条活路。”
他说得急,语速又快,老猿却没立刻接话。
老猿慢悠悠地走到那块通天巨树的树根上坐下,抱着木杖,那双透亮的眼睛望着灵猴部落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夜风吹过密林,树叶沙沙响。
“你说,来的是巫族?”老猿忽然问。
“对,巫族战兵,屠了黑风部落,往我们这边来了。”
“多少人?”
“逃出来的孩子说,黑压压一片,二三十个往上,为首的……我也不清楚。”石小敢老实道,“我只听见脚步声,还有一声喝令,隔着两座山都震耳朵。”
老猿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它没有再提要吃的,而是抬起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你刚才说,碑里那位,你把它惊动了一次?”
“嗯。”石小敢点头,“三个巫族追我们,我把灵气都喂给了碑,它出来一巴掌拍死了那三个,然后就睡过去了,现在叫不醒。”
“那不叫惊动。”老猿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那叫你把自己的命,借出去给它用了一回。它是碑里的神魂,不是你家看门的狗,不能你一喊它就出门替你打架。你这小娃娃,胆子倒是不小,敢掏空自己一身灵气去喂它,换个血脉不纯的,当场就被吸干了。”
石小敢挠了挠头,心说当时哪顾得上想这些,命都快没了。
“那……追兵里那个厉害的,您说连碑里那位醒着都不愿正面招惹,是什么来头?”石小敢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老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白天杀的那三个巫族,身上什么味儿?”
石小敢回想了一下:“腥,臭,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阴冷,跟我们部落遇到的那些被灰黑气染了的山魈,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对喽。”老猿点了点头,木杖在地上画了一道,“普通巫族,身上是巫纹的血气,是土腥、是汗臭,不会有那种阴冷。你说的那股阴冷,是从天地缝隙里漏进来的东西,老辈叫它‘蚀气’。被蚀气沾了的巫族,会比寻常巫族更狠、更不怕死,也更……不像人。”
石小敢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那股灰黑气。
从第一章山魈身上,到现在巫族追兵,这东西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在暗处串着。
“那来的这个强者,是被蚀气染了的巫族?”
“八成是。”老猿抬眼看他,“碑里那位是远古正神的一缕残魂,天生克邪祟。可对方要是被蚀气浸透了,就成了一团烂泥,正神的手拍上去,也会被那股脏东西黏住、拖下水。它醒着,也不愿意为了你们一个小部落,去沾这一身脏。这就是我说的,它不愿正面招惹。”
石小敢听得后背发凉。
合着连最后的靠山,都有不愿意出手的时候。这洪荒,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我们怎么办?硬拼肯定拼不过,跑又跑不过,藏,这山谷一眼就能看见。”石小敢把最实在的难题摆了出来。
老猿看着他,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想不想活?”
“废话。”石小敢脱口而出,“我做梦都想活。”
“想活,就别想着跟他打。”老猿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密林深处走,“跟我来。”
石小敢跟了上去。
老猿走得不快,那条瘸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可它对这片林子熟得很,哪里有沟,哪里有坎,哪里的藤蔓能借力,它闭着眼都知道。一人一猿穿过一片乱石坡,来到一面被瀑布遮住的山壁前。
瀑布不大,水从三丈高的崖上落下来,砸在水潭里,溅起一片水雾。
“看着。”老猿用木杖拨开瀑布边上一丛垂下来的藤蔓。
藤蔓后面,赫然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谷入口,黑黢黢的,往里吹着一股阴凉的风。
“这就是你们祖上留下的老路。”老猿说,“当年一场大灾,你们部落就是从这里搬出去的。裂谷穿山而过,出口在山北的背风坳,那边有一片干河滩,易守难攻,追兵顺着山谷来,找不到这条缝。”
石小敢凑过去,往里探了探,黑得看不见底,风里带着潮气和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这路我认得,可我族人不知道,他们不敢走黑路。”石小敢皱眉,“而且就算进了裂谷,二三十个巫族要是摸到谷口,顺着脚印一找,还是能追上来。”
“所以你光有路不够,你得会藏。”老猿转过身,看着他,“老夫教你一门敛息的小法门,不伤人,只藏气。你学会了,回去教给你族人,把一身活人的气息,压进草木山石里,追兵从你头顶走过去,都闻不出来。”
“现在教?我没时间从头学啊。”
“这门东西,不靠你灵气多,靠的是你们灵猴一脉天生的感知。”老猿用木杖点了点石小敢的胸口,“你不是能听见十里外虫子爬吗?那就反过来,让自己的心跳、呼吸、身上的味儿,跟周围的林子混成一团。林子什么味儿,你就什么味儿;风往哪边吹,你的气就往哪边散。像石头,像枯木,像一块没有活气的东西。”
它说得朴素,石小敢却很快抓住了窍门。
他本来就擅长感知周围,如今只是把这天赋反过来用——先听清整片林子的气息底色,再把自己的气息一点点压进去,跟那底色对齐。
说起来容易,头一回就翻了车。石小敢一心想着藏,拼命把气往下压,结果压过了头,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涨得通红,脚一软,一屁股坐进落叶堆,动静不小。“笨。”老猿拿木杖敲他脑壳,“藏不是憋死自己,憋死了就真成一块石头,石头才不会咚咚跳。放松,跟着风走,风把你吹成什么样,你就是什么样。”
第二回他又走了另一个极端,一放松,心跳“咚咚咚”跟打鼓似的,在寂静林子里格外响。老猿嫌弃地捂住耳朵:“你这心跳,三丈外那只兔子都被你吓醒了。”
老猿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木杖敲他一下:“肩膀松下去,别绷着,绷着就是活物。对,呼吸放慢,跟风一个节奏。”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石小敢第一次成功把自己整个人藏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老猿绕着他转了两圈,居然真的需要凑近了才发现他。老猿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嘴里却还是那副嫌弃腔调:“凑合,也就凑合。逃命够用了,别拿去打架。”
石小敢心里一松,刚要道谢,又想起最要紧的事:“猴前辈,这法门我回去教族人,他们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的,老人、孩子,就往裂谷最里面的岔洞里躲,你们部族里那个老巫祝,会一点巫法,让他把仅有的力气,全用在遮气味上,别用来硬挡。”老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今晚能藏多深藏多深,别点灯,别出声,别生火。那被蚀气染了的强者,鼻子比狼还灵,火和人声,是自己往他嘴边送。”
石小敢一一记下,临了还是忍不住问出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猴前辈,您到底是谁?您守着这座山、守着我们部落的碑,守了多少年了?”
老猿背对他,望着瀑布,背影在水雾里显得又老又孤。
“守了多久……”它喃喃重复了一遍,没有正面答,只留下一句,“久到你们部落的字,都快没人认得全了。你现在不用知道我是谁,等你哪天,能把碑里那位请出来好好说上话,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它摆了摆手:“去吧,回去带你的族人走。记住老夫一句话——在这洪荒,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能打的,是最会躲、最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的。”
石小敢深深看了这老猿一眼,转身钻进裂谷,顺着老猿指的方向,一路探过去。
裂谷比他想的长,七拐八绕,坑坑洼洼。有几段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蹭过去,两侧石壁上全是潮乎乎的青苔,手一撑就是一手滑;有一段头顶悬着松动的碎石,他贴着墙根挪过去的时候,头顶“哗啦啦”掉下来一小片,砸在脚边,惊出他一身冷汗。还有一段往下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全靠灵猴血脉的感知,一步步摸,哪里是实地、哪里是塌陷的暗坑,都用脚尖先探一遍再落脚。
他一路把通道里能走、能躲、哪里岔路通向死胡同,都默记在脑子里,还在几处好躲的拐角,悄悄掰断树枝做了只有自己认得的记号。这么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确认这条路确实穿山而过、没有死路,这才原路折返,往部落赶。
等他摸回山谷外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可他心里刚松那口气,感知铺出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谷口,已经有人了。
不是前锋,不是探子。
一队巫族战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把谷口围了起来,却没有进攻,没有喊叫,连火把都没点,黑压压地立在晨雾里,像一片沉默的树桩。
而在部落中央,图腾碑前,独自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披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背对着他,没有下令杀人,也没有动武。周围那些巫族战兵全都垂着手,连大气都不敢出,看得出来,这人在他们里头说一不二。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贴在图腾碑的碑面上,低着头,像是在听石碑说话。
晨雾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冷,压得整片山谷连虫鸣都歇了。
石小敢伏在林子里,隔着晨雾,心脏狂跳,连呼吸都不敢放长。
他忽然发现,那个斗篷人贴在碑上的那只手,五指之间,正缓缓渗出一缕缕灰黑色的蚀气,顺着碑面,像蛇一样,往石碑里钻。
他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碰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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