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新闩好,屋里的热气才一点点拢住。
林建军回头,母亲李秀兰还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望着他那双手,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开口。
“娘,先给爹喂两口稀的,再哄弟妹睡下。”林建军压低声音,“我出去有点事,很快回来。”
他不让任何人跟着,独自绕到屋后堆柴草的棚子底下,见四下无人,才闭上眼,心神沉进那片空间。
货架排得整整齐齐,他一项项数过去,心里跟着盘算。
白面两大袋,足有一百多斤,指尖插进去,是干燥的、透着麦香的细粉;大米一袋,白得晃眼;桶装豆油三桶,拎起来沉手;猪肉罐头、水果罐头整箱堆着,少说几十罐,铁皮入手冰凉。
挂面、粉条、干海带、花生米,各有一捆;粗布、棉衣堆在角落,够一家五口各做一身新衣裳;感冒药、消炎药、创可贴装了小半盒;还有食盐、酱油、红糖。这年头发红糖,比金子还稀罕。
他又格外看了看那些药。感冒药、消炎药,还有一板退烧的,码得整整齐齐。他爹这病,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身子亏空的,有了这些药和热乎饭,兴许能撑过这个冬。这些药在城里寻常,在村里却是想买都买不着。他把它们单独挪到最里一格,立了条规矩:这盒药,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动的保命家底。
林建军在心里默默折算。
这一斤白面,换成工分,够一家五口忙活好几天;这一罐猪肉罐头,搁到开春,能换回一袋子土豆。可他没打算卖,也没打算挥霍。
一家五口人,若顿顿白面,这些东西撑不过半年。省着吃,掺上野菜粗粮,熬到雪化、开春,够了。
但林建军心里清楚,这堆家底是一潭水,舀一瓢少一瓢,不会自己涨回来。这当口真要翻身,光靠“吃”不够,得让这些东西生出更多来。
他先在心底把家底分了层。药是保命的,一点不能动;白面米油是一家人的底气,省着吃;罐头红糖留着换钱、换急用的东西;至于粗布棉花,等开春能做一身像样的衣裳,也能换工分。
他还想起一些更远的事。前世那些年,他走南闯北打零工,见过城里人怎么过日子,也见过供销社一年四季都在收什么。哪年生姜值钱,哪年山货紧俏,他心里都有本账。这些在旁人眼里是看不见的门道,在他这里,就是往后翻身的本钱。
他还会一手好篾活,编筐、编篓、编鸡笼,前世落魄时靠这个糊过口。开春农闲,光这一门手艺,就能给家里添不少进项。
夜里,一家人挤在热炕上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只有林建军睁着眼出神。
他翻来覆去想着前世。
前世那个冬天,后山那片林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哪块冻土下埋着能救急的干山药,哪片背风坡常年有野兔出没,哪条沟雪化得早,能挖出早春的野菜。
更重要的是,那地方荒僻,一年到头没人去。自己隔三差五“上山找食”,带回点干货野物,对外就说得通了,比“朋友寄存的白面”经得起打听,也堵得住王氏那帮人的嘴。他还记得,开春后山里有几味药材,供销社常年收,价钱不低。自己认得,旁人认不得,这就是现成的路子。
想到这里,林建军心里有了底。这空间是老天爷给的底气,可过日子,还得靠自己的脑子。
天刚擦亮,村里忽然响起一声比一声急的敲锣声。
生产队大喇叭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都到大场领过冬口粮!按人口领,一家不落!”
过冬的口粮,到了。
李秀兰脸上漾出笑意,一把拽住林建军的袖子:“建军,走!领粮去!这一回,咱家总算能撑一撑了!”
林建军却眉头一挑。他记得前世,这过冬口粮发下来时,自家手里的总比旁人家少那么一口。管着这笔口粮账的,是队里管账的张翠花,仗着家里有人说话,一贯爱占小便宜。
大场边上,人声鼎沸。
张翠花裹一件新棉袄,站在粮堆前,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笑得眉眼弯弯,可那账本上的数,谁也不许凑近看。
轮到林家,五口人,按人口该领五份。
张翠花眼皮也没抬,手里一扬,只倒了四份的量。
“婶子,是不是算岔了?我家五口人。”林建军语气平和。
张翠花瞥他一眼,慢悠悠道:“这当口的口粮,队里匀来匀去,能分到就不错了。你爹卧床,队里按四口给你家记。”她一顿,“再说,你家昨儿夜里飘出来的白面香,全村都闻见了。有白面的人家,口粮少分点,不算亏。”
一句话,四周的哄笑立刻响起来。
林建军不恼,脸上仍是那副平静模样。他的目光在张翠花腰间那本账上停了一瞬,账页边角卷起,露出半个跟旁处对不上的数;又落向她脚下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松开一线,漏出的是成色白生生的细粮,比分给旁人的粗粮强出一大截。按四口分的粮、账上对不上的数、袋里私留的好粮,三样凑在一起,他心里就有了底。他没当场发作,只把这几样看在了眼里。
“婶子说得对。”林建军笑了笑,接过那份粮,“有队里惦记,我们感恩。”
张翠花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秀兰站在人群外,瞧见这一幕,嘴唇抿得发白,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会儿上去跟张翠花争,只会给自家招来更多是非。她低着头,接过林建军手里的粮袋,一声没吭。
倒是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婶子看不过眼,小声嘀咕了一句:“五口人的粮,凭啥按四口发。”话音没落,就被自家男人拽走了。
林建军把这位婶子的情,牢牢记在了心底。
傍晚,林建军蹲在院墙根下劈柴,远远看见张翠花扭着腰往大队部走,身后还缀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氏。
那老虔婆,果然还是来了。
林建军手里的斧头顿了顿,又稳稳落下去。他心里清楚,王氏这一趟,是去把“林家藏着白面”的闲话,递到张翠花耳朵里了。
不过林建军并不慌。他早就想好了说辞,前头有“甜菜根”顶着,往后有后山那片林子兜底。白面,他说是朋友寄存的;干货野物,他说是在山上捡的。只要自己不露马脚,谁来查,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收回望向大队部的目光,又稳稳劈下一斧。
那本对不上的账、那袋私留的好粮,他都记下了。这一世,他早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林建军了,该还的账,往后一样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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