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落了一宿雪,天亮时,屋外的雪已没到脚踝。
林建军天不亮就醒了,坐在灶台边往火塘里添柴。昨儿发口粮,张翠花按四口给自家记数的事,他记在心里;那账页边角卷起露出的半截数字、那麻袋口漏出的白生生的细粮,他也都记下了。王氏临走落在雪路上的那一眼,他心里那根弦,就一直绷着没松过。昨夜他没睡实,想着王氏那张嘴,怕是不会让这桩事就这么算了。
院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踩在厚雪上,咯吱咯吱,由远及近。
李秀兰正坐在炕沿给弟妹缝补衣裳,听见动静,手里的针线一滞,凑到窗纸边往外瞅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
她压低嗓子,声音发紧:"建军,是张翠花!她怎么来了?是不是王氏那老虔婆又去大队部嚼舌头了?"
林建军放下柴火,站起身,面上不慌:"娘,别怕。来了就来了,正好说道说道。"
话音没落,院门就被拍响了。
"林家嫂子!开门!"张翠花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不冷不热,"队里有桩事,得跟你们家核一核。"
李秀兰慌了神,就要往灶台后头藏那半盆白面。林建军一把按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娘,别藏。越藏越心虚,反倒坐实了她的猜疑。"
他定了定神,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张翠花,裹一件新棉袄,手里捏着那本皱巴巴的账本,脸上堆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她身后还跟着个半大的小子,是队里记工分的本家的侄儿,跟来看热闹的。
"哟,建军在家。"张翠花探头往里看,"有人跟我说,你们家最近弄到了白面,还不少。我管着队里发口粮这一摊,得问清楚,别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吃出岔子来。"
林建军心里一沉,果然是为这事来的。王氏那张嘴,真是一天都没闲着。
但他面上不露,笑了笑:"婶子说笑了。我们这家徒四壁的,哪来的白面?大雪封门这些天,能有口稀的喝,就烧高香了。"
"哼。"张翠花显然不信,抬脚就要往屋里走,"我在院墙外就闻见一股子甜香,不像粗粮的味。让我进去亲眼看看。"
林建军脚步一横,稳稳堵在门口,笑道:"婶子要看,灶上正熬着东西,进来瞧瞧也无妨。"
他这话说得太过坦荡,张翠花反倒愣了愣,迟了片刻,还是迈进了屋。
屋里,李秀兰正站在灶台前。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甜香顺着热气飘出来。
张翠花凑近一看,锅里头熬着一锅烂糊糊的东西,黄澄澄的,愣了一瞬:"这是甜菜根?"
"昨儿我摸黑去山边,挖了几根冻甜菜根。"林建军说得自然而然,"这大雪天,能有口甜的垫垫肚子就算好的了。婶子您说说,我去哪儿弄白面?"
张翠花盯着那锅甜菜根汤,鼻子抽了抽,闻了又闻,确实只有一股清甜的菜根味,闻不出白面的麦香。她一时噎住,挑不出刺来。
可她不死心,眼珠子一转,绕着灶台转了一圈:"甜菜根能有什么味?我分明闻见白面味了,你糊弄我呢!"
"婶子,鼻子也有闻岔的时候。"林建军不慌不忙,"再说,您倒是说说,这大雪封门的天,我去哪儿弄白面?要是有人造谣我藏白面,您可得替我做主,别让好人寒了心。"
这话反将一军,张翠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心里其实也犯嘀咕,白面金贵,林家穷得叮当响,连件囫囵棉袄都凑不齐,哪来的门路弄白面?可王氏昨夜信誓旦旦说闻见了白面味,她半信半疑,总归是不肯就这么算了。
眼看讨不到便宜,她脸上挂不住,丢了句场面话就要走:"行,算我多心。可丑话说前头,队里发口粮是记着账的。你们家要是敢吃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出了岔子,别怪我报到上面去。"
她转身就走,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就在这时,林建军忽然开了口,那句话说得很轻,屋里却一下子静了:
"婶子要是不提账,我本不打算说。昨儿发口粮,我家五口人,队里按四口记的粮。"
张翠花脚步一顿,背脊僵了僵。
"按四口记,那是队里定下的规矩。"她没回头,语气却虚了几分,"你爹卧床,队里体恤,这是照顾。"
"队里定的?"林建军笑了笑,话里有话,"那账本上,有几处数字跟旁人家的对不上,边上还留着动过笔的痕迹。婶子管着这摊账,应该比我清楚。那些数,是本来就长那样,还是后来改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屋外雪落的声音。
张翠花猛地转过身,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她死死盯着林建军,想从这张平静到不像话的脸上看出点门道,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你胡说八道!"她声音发紧,"账是我记的,清清爽爽,哪来什么对不上?"
"婶子别急。"林建军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我也只是说,账上有点小出入。要是没人细看,也就过去了;可要是真有人起心要查,白纸黑字,怕是经不起琢磨。"
他说到这儿便住了口,不再往下,只静静看着张翠花。
那话没挑明,却比挑明了更瘆人。
张翠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穷小子,竟敢拿账来拿捏她。她心里头转了几转,到底不敢当着记工分本家侄儿的面再纠缠,万一这小子真说出点不好听的,传出去,自己这摊差事就悬了。
半晌,她狠狠一咬牙,撂下一句话:
"好,林建军,你行。这事我记下了。"
她转身走进雪里,走了两步又回头,冷冷丢下一句:
"白面的事,可没完。来路不明的吃食,往后多的是人说。"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一头扎进风雪里,很快没入白茫茫的天地。那个记工分的本家侄儿也讪讪跟了上去。
林建军望着她的背影,脸上那点笑意一点点收起来。
他转身关门,插好门闩,才发觉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李秀兰这才敢出声,声音发颤:"建军,她、她是不是盯上咱家了?"
"嗯。"林建军蹲下身,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娘,从今往后,家里吃什么、用什么,都得有个能说出口的来处。白面这东西,往后不能常拿了。"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那根弦,绷得比方才更紧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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