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建军就醒了。
昨夜里那串野兔脚印，一直在他心头转。他摸黑起来，从墙角翻出两根细麻绳，搓成两个绳套，又掂了块冻得硬邦邦的干山药当诱饵，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屋里，爹娘弟妹还都睡着。他披上棉袄，把那两个绳套往腰里一系，又把昨儿那根干山药揣进怀里，轻轻掩上房门，摸黑出了院子。
雪地里泛着青白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又上了后山，在昨儿看好的那两条兔道上，把绳套细细埋好，用枯枝虚掩，退到背风处猫着。
这一蹲，就是大半个上午。山上的雪厚，他找的那处背风坡还算暖和，可一动不敢动，腿脚不一会儿就冻得发麻。他咬着牙，心里一遍遍默念前世套兔的那些门道：绳套要埋得松紧合适，太紧兔子不进，太松一挣就脱；诱饵得搁在套口，让它低头去吃，才踩得准。
山风像刀子，顺着领口往肉里钻。林建军把手揣进怀里捂着，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那两处绳套。前世他靠山吃饭的年月，套兔子是看家的本事，哪条道旺、哪个时辰兔子出窝，心里都有谱。
山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蹲得久了，腿脚发麻，也不敢乱动，怕惊了山里的活物。日头升到头顶，左边那根绳套猛地一绷。
噗一声闷响，套子收紧，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蹬着腿，被吊在半空挣扎。那兔子足有一尺长，挣得绳子嗡嗡直响，眼看要脱，林建军几步蹿过去一把按住。他拎起来掂了掂，肥实得很。
林建军几步蹿过去，按住兔身，一把扭断了它的脖子。兔子的皮毛在雪光里油光水滑，他掂了掂，足有两三斤重。
"成了。"他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咧开，把兔子往筐里一塞，又去收另一处套子，也套住了一只小些的，估摸着也有一斤多。两只兔子一公一母，够家里吃两顿了。他搓了搓手，看看天，日头已经偏西，这才背着筐往家走，一路走，一路觉得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了半块。
回到家，李秀兰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见他拎着两只野兔进门，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这年头还能吃上肉？"她声音发颤，手都有点抖，接过兔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咱们建军，是拿命从山里刨出来的啊。"
林建军心里一酸，却笑着劝："娘，山里兔子多，往后隔三差五，我都去套。您先张罗着，把肉炖上。"
李秀兰抹了把泪，转身忙活起来。她烧了热水，把兔毛仔仔细细刮净，开膛去内脏，剁成大小差不多的块，又寻出罐子底那点舍不得用的盐，舀了半勺。兔肉下了锅，先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再改成小火慢慢炖。灶膛里的火旺起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渐渐飘满了整间屋子，顺着门缝往外钻。两个小的守在锅边不肯走，林建军赶也赶不动，只好由着他们。李秀兰一边添柴，一边拿袖子抹眼睛，嘴里喃喃："咱们建军，是真长大了。"
林建国、林建梅早在灶台边围得水泄不通，踮着脚、伸着脖子，吸着鼻子，口水直往肚里咽，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锅。
"哥，啥时候能吃？"林建国咽着口水问。
"熟了就能吃。"林建军摸了摸他的头。
这一锅肉，炖了足有大半个时辰。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一阵一阵地冒，两个小的早急得抓耳挠腮。一锅兔肉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油星，热气直冒。李秀兰先给炕上的林守义盛了满满一碗汤。
林守义半靠半坐，接过那碗兔汤，手微微颤着，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先下来了："好汤，好多年没喝过这么好的汤了。"
他把汤碗递回给李秀兰："给孩子们多盛点，我喝几口汤，就够了。"
"爹，您喝。"林建军把肉多的那碗推回他手边，"您病刚好点，得多补补。"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就着一锅兔肉、一碗兔汤，头一回吃得这么实在。林建国捧着碗，啃一口兔肉，喝一口汤，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要是天天能套兔子就好了！"林建梅不说话，闷着头吃得直冒汗，连汤底那点油星，都舍不得剩。
李秀兰嗔他："没规矩，吃都堵不住嘴。"
屋里难得地闹腾起来，连病榻边的林守义，眼里都带了几分笑影。他靠在炕头，喝了几口汤，气色好看了些，也来了精神，慢悠悠道："建军啊，你这手，是跟谁学的？"林建军含糊应道："山里人，看多了就会了。"林守义没再追问，只点点头，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李秀兰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热了，赶紧别过脸去，往锅里又添了勺汤，催大家多吃。这一顿饭，吃得比过年还热闹。
林建军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看着那口冒着热气的锅，眼眶忽地一热。
前世那个冬天，他家没喝上这一口汤。爹娘病着，弟妹哭着，他躲在后山那棵老榆树底下，冻得浑身发抖，挖了半天，也只挖到几根手指粗细的草根。回了家，娘把草根熬成稀汤，一人分了半碗，弟妹喝得直打颤，他也只能在心里头闷着。那一年冬天，他记了一辈子。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捏着手里那半根没舍得吃完的干山药，在心里暗暗道：这辈子，绝不让家人再过那种日子。
夜已深，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一点红，烤得屋里暖烘烘的。一家人睡下了。林守义喝了汤，气色明显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睡梦里眉头都松开了。
林建军躺在炕上，听着屋外雪又悄没声地落起来，心里却比前几夜都暖。兔肉吃进肚，爹的病气也像是缓了几分。
他想着想着，慢慢合上了眼。兔肉吃进肚，身上暖融融的，爹的病气见缓，家里也添了荤腥，往后的日子，是一步比一步有盼头了。恍惚里，他又看见那个背风坳黑幽幽的坳口，还有自己那句没想明白的疑问。
日子，总算是有了奔头。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