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All Things Echo, and He Hears Them

Chapter 1 / 16

‹›

Chapter 1 of 16

‹›

第1章

All Things Echo, and He Hears Them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江城的雨从十月下到十一月,下得人骨头缝里发霉。

市局大楼负一层,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挂着块牌子:刑事科学技术室 · 物证保管。屋里没人这么叫它,都叫冷库。恒温十八度,相对湿度百分之五十,三排铁皮柜从门口排到墙根,编号 A、B、C。冬天在里面待久了,出来时眼镜会起雾,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陆昭在 C 排最里面那张桌子前坐了三年零四个月。Full novel: All Things Echo, and He Hears Them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他的工牌挂在胸前,白底黑字:临-037。临聘。同批进来的九个人,走了七个,剩他和另一个姑娘。姑娘上个月也走了,考上了街道办。走之前请他吃了碗牛肉面,说:"陆哥,你还不走?"

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说。

母亲每周二、四、六透析。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一百六一次,一个月两千出头。他这岗位一个月到手四千三,不用坐班,时间准点,能送能接。市局大楼对面那家药店,会员日打折,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这是他待在物证室的第一个理由。不是什么理想,就是一张缴费单。

那张单子上有一栏,写着"慢性肾病慈善援助",每月核减八百块。三年前办的,手续简单得出奇——他填了两张表,对方连上门走访都没来,第二个月钱就到了。介绍他去办的是医院社工站一个姓陈的姑娘,他后来再没见过她。

八百块。对那时候的他来说是救命的钱。

他记得那天下午母亲第一次透析完,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烤鸭。

第二个理由,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

陆昭把最后一批待退遗物从柜里搬出来,一件一件摆在台面上。这批是结案的,家属来领完,剩下的销毁。

孙长根,男,六十九岁。

卷宗封面上贴着一张免冠照:老头儿头发花白,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十一月三日清晨六点十七分,江城老纺织厂宿舍楼三栋二单元,601。老人从自家阳台坠下。当场死亡。

结论:高坠自杀。独居,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广东,一年回来一次。邻居反映近半年不爱说话,有老年抑郁倾向。现场无侵入痕迹,无搏斗痕迹,无财物损失。家属无异议。

十一月七日结案。四天。

陆昭当时看到结案日期的时候愣了一下。快得不太正常。但他一个临聘文员,没资格觉得不正常。

他开始清点。

一、深蓝色棉外套一件,左肘有补丁,针脚很密。

二、老花镜一副,右腿缠着黄胶布。

三、钥匙串,三把钥匙,一个铝制号码牌,上面印着"3-2-601"。

四、上海牌怀表一只,停摆,表壳有划痕。

五、公交老年卡一张,余额二十三元五角。

六、现金十七元三角,两张十元、一张五元、两张一元、三枚一角。

七、药店小票一张,十月二十八日,买了一盒风湿膏、一瓶降压药。

他把每样东西拍照、编号、装袋。流程他闭着眼都能走完,三年多,他装过两千多件证物,从毒品到血衣,从假公章到一把卷了刃的水果刀。

轮到怀表。

那是只很旧的上海牌,表壳是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正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表链是那种老式的金属链,扣环已经松了。

陆昭拿起它的时候,指腹先感到的是温。

不是金属该有的凉。

他愣了一下。屋里恒温十八度,铁皮柜里的东西都该是凉的。可这只表是温的——像是被人贴身揣了很久,揣在贴着心口的那个口袋里,揣了很多年。

他刚才在想什么来着?

他刚才在想:四天。

一个老人死了,四天定性自杀,遗物今天就该退给家属,退完销毁。三年零四个月,他在这张桌子前装过两千多件东西——毒品、血衣、假公章、卷了刃的水果刀——他从没想过其中任何一个人为什么死得这么快。

这是他第一次问。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个东西是认"问"的。你不问,它就只是一块表。

然后他听见了雨。

不是窗外那场雨。

窗外这场雨是细的,打在负一层通风口的铁栅上,声音很碎。而他听见的这场雨是大的,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一声压着一声,中间还隔着一层玻璃和一层纱窗。

陆昭的手指僵在表壳上。

他想把手松开,松不开。不是被人按住,是那只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它是另一只手,一只很老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指腹上有一块硬茧,是几十年握扳手磨出来的。

那只手把怀表从怀里掏出来。

掏出来,看一眼,揣回去。掏出来,看一眼,揣回去。

一个下午,能掏几十次。

陆昭知道那是傍晚。不是看见的,是知道的——空气里有股凉,是那种太阳刚落下去、水泥地开始返潮的凉。他站在哪儿?站在一个很窄的地方,脚下是水泥,前面有栏杆,铁的,凉的,漆皮掉了,摸上去有毛刺。

栏杆外面是空的。

他往下看。

楼下是一片空地,围着蓝色的施工围挡,围挡上印着"江城第三纺织厂地块改造项目"。空地中间有一堆土,土堆旁边停着一台挖掘机,黄色的,斗子上还挂着泥。

看很久。看到天完全黑下去。

然后念一句什么。

陆昭听不清。那句话被雨声压住了,又被玻璃挡了一层,等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几个字,还是散的。

再来一次。

那只手又掏出怀表。看一眼。揣回去。

天更黑了。风大起来了。

这一次,背后有声音。

脚步声。很轻,但是有——水泥地上,鞋底是软的,所以声音闷。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

老人的呼吸变了。

不是害怕。陆昭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不害怕"——那是一种更老的东西,是失望。是"你终于来了"的那种失望。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陆昭浑身一颤。

那只手是凉的,隔着一层东西——不是布的凉,是橡胶的凉,那种滑腻的、没有纹路的凉。虎口那个位置,陆昭感觉到一道缺口,一道硬的、凸起的边——像是手套被什么划破过,破口那里橡胶卷了起来,形成一道棱。

那道棱,硌在老人的腕骨上。

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不是猛地抢,是一根一根地掰。先掰小指,再无名指,再中指。老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可是年纪大了,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手就松了。

"别——"

那声"别"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短,很哑,不像喊,像是舍不得。

然后风声炸开。

失重。

陆昭的胃猛地往上提,耳朵里全是风,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往上翻,眼睛睁不开。下坠的时间比他想象的短——六楼,两秒多。

最后一声是"咔"。

不是骨头。是怀表落在水泥地上,表盖弹开的声音。

陆昭跪在地上。

冷库的地板很凉,隔着裤子贴着膝盖。他面前是散了一地的证物袋,怀表躺在两米外,表盖弹开着,黄铜的内侧朝上,在日光灯下反着一点白。

他的鼻子在流血。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他伸手抹了一把,满手的红。

墙上的钟:十点二十三分。

他记得自己拿起那只表的时候是九点四十二。也就是说,他跪在这里,跪了四十一分钟。

他不知道这四十一分钟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陆昭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软,扶着桌子缓了半天。他走到怀表边上,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它捡起来。

表盖还开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内侧——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痕。

他把表盖合上,指腹按下去,"啪"的一声。

那一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陆昭站在冷库惨白的灯下,鼻子还在流血,手里攥着一只别人的旧怀表,看了那条短信很久。

然后他把表放进了证物袋,拉上封条,在登记本上写:

孙长根案,物证七件,已清点,待退。

写完,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写完自己看了三秒,用笔划掉了。

划掉之前写的是:他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他划掉的那一刻,脑子里响起的不是刚才那四十一分钟。

是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年他十八岁。十一月十二日,他父亲陆正平死了。

官方的说法是这样写的:市局刑警陆正平根据线索,在江城第三纺织厂西仓库追捕一名嫌疑人,追至在建楼层边缘,失足坠楼,当场殉职。第二年春天,追授个人二等功。

追悼会开得很体面。他穿着借来的黑西装,捧着骨灰盒,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母亲哭了三天,第四天开始记不清事情。医生说这是应激反应,过一阵子会好。

没好。第二年确诊了,肾病。医生说可能跟长期接触什么东西有关,也可能就是命。

那一年他高考,没考上。第二年复读,也没考上。第三年他不考了,托关系进了市局,做临聘物证管理员。

物证室在负一层,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又冷又潮,升迁慢,没人愿意待。

他待了三年零四个月。

因为他知道一件事:物证室是全支队唯一能碰十年前旧卷宗的地方。

正式编的人不翻旧案,旧案没有绩效。可他是个临聘,他翻什么都没人管——登记本上写"整理归档",一天写八个小时,写了三年。

他翻遍了能翻的每一页。

然后他发现,他父亲那个案子里,有三件事说不通。

第一件:那个嫌疑人不存在。

卷宗上写着"追捕嫌疑人"。可从头到尾,这个人的姓名、户籍、前科、体貌特征,一栏一栏全是空的。没有抓捕记录,没有同案犯,没有目击,没有通缉令,连一张模拟画像都没有。

一个干了十三年的老刑警,追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追到楼边上,摔死了。

十年了。那几栏一直是空的。

第二件:那栋楼第二天就封了。

十一月十三日封锁,十二月拆除,原计划是次年三月。市里档案里,"提前拆除"的批复上有一行小字:结构安全鉴定不合格。

可那栋楼是当年三月才封顶的新楼。

第三件:他父亲的笔记本不见了。

陆正平有个习惯,出任务随身带一本牛皮封面的工作笔记,十年如一日。殉职当天,遗物清单上有枪、有警官证、有手机、有钱包、有钥匙、有一支笔、有三百二十块钱。

没有笔记本。

他问过一次。当年的经办人说:可能散落在现场,找不到了。

现场是六层楼的在建工地。

找不到了。

三年零四个月,他把这三条抄在一张纸上,压在铁皮柜最下面一格,和母亲的透析排班表放在一起。

写到最后他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临聘的物证管理员,拿不到十年前的现场照片,进不了一栋已经拆掉的楼,见不到当年签字的人。他能做的所有事情,到"知道这里有问题"为止,就到头了。

所以他只是等。

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了三年零四个月。

今晚,他等到了。

然后他划掉了。

他把笔帽扣好,把登记本合上,摆在台子角上。

台面上七件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外套、老花镜、钥匙串、怀表、老年卡、十七块三毛、一张小票。

明天下午它们就要退给那个胖子。退完销毁。

陆昭关灯,锁门,走过负一层那条永远嗡嗡响的走廊。

走出大楼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拐了回去,在冷库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All Things Echo, and He Hears Them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