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昭没回家。
他在台阶上坐到凌晨一点,头顶是地下车库入口的坡道,时不时有车灯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再压扁。
他先想的是:是不是累坏了。
三天前他值了通宵,前天送母亲透析,在机器上坐了四个小时,回来补了个两小时的觉。低血糖、缺觉、久坐后猛地站起——哪一个都能让人眼前发黑。
可他没晕。
昨天晚上他跪在地上,听见了雨,听见了呼吸,感觉到一只戴手套的手掰开一个老人的手指。那四十分钟里,他不是自己。
这不是晕。
晕倒的人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知道:九点四十二拿起表,十点二十三跪在地上,四十一分钟。他记得每一分钟里听见了什么。
幻觉不会给你一个精确的、可以复述的细节。幻觉不会让你记住一只手套虎口上有一道卷起来的棱。
如果是幻觉,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摸到那只表之前,就已经从什么地方知道了这些。
可他知道个屁。
凌晨一点半,他站起来,推门回冷库。
他没有先去碰孙长根的东西。
这是他在台阶上想明白的第一件事:不能用孙长根的遗物做实验。那些东西他翻过卷宗,知道死者是谁、怎么死的、住几楼。他脑子里已经有答案了,再摸出什么,都可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要试,就试一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走到 A 排,蹲下,抽出最底下一格的一个证物袋。
编号 A-2019-338。封条完好。标签上手写着一行字:搪瓷缸一只。
去年冬天封的,哪个案子他忘了。当时入库的东西多,他只扫了一眼品名就装袋,卷宗一页没翻。
他把袋子拆开,戴上新手套——丁腈的,蓝色,干活用的——把那只缸子拿出来。
白底,蓝边,掉了一块瓷,底上印着"江城第三纺织厂 · 1987"。
他闭上眼睛,把手放上去。
——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半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
陆昭睁开眼,皱起眉。他把缸子转了个方向,手心贴住掉瓷的那一块,重新在心里说:
这个缸子,经历过什么。
——来了。
很小的一间屋子。天花板很低,低到站起来会碰头。一盏灯,不是日光灯,是黄的,带个罩子,罩子上有一圈熏黑的边。
一个小孩趴在桌上写字。铅笔很短,短到捏不住了,他用三个手指头捏着。
一个男人进来了。呼吸很重,有酒气。
男人说了句什么,小孩没抬头。
男人抄起缸子,摔在墙上。
"咚"的一声——很闷,因为墙是土坯的,缸子撞上去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小孩脚边。
小孩没抬头。
他还在写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陆昭把手撤下来,喘着气,抓过登记本,把这段写下来。写完他又看了一遍,加了一句:墙是土坯的。小孩没抬头。
然后他把缸子放回袋子,重新封好,塞回 A 排最底下一格。
他坐在地上,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他重新把缸子拿出来,闭上眼,把手放上去。
这个缸子,经历过什么。
一模一样。
土坯墙、"咚"的一声、滚两圈、停在脚边、笔尖顿了一下。
一模一样。
凌晨两点四十,他终于去碰孙长根的东西。
手套是新的,他站在台子前,开始一个一个摸。
第一个:一次性证物袋。
什么都没有。
第二个:那张药店小票。
几乎没有。只有一点点,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听见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出是个女的,语速很快。收银员。
第三个:老花镜。
有了。
很淡,但确实有。他"看"到一个公交站台,冬天,老人在等车,眼镜腿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黄胶布,缠上。缠的时候手指很用力,因为天冷,胶布不粘。
陆昭松开手,太阳穴跳了一下。
第四个:棉外套。
这一下差点把他掀翻。
味道先来——风湿膏的味道,那种很冲的、带点薄荷的药味。然后是医院的走廊,很长的走廊,日光灯,墙上有"静"字,一个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脸很小,老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老太太的手一点点凉下去。
他没有哭。陆昭很清楚地感觉到,那个老人没有哭,他只是握着,握到护士来,握到有人把他的手掰开。
掰开。
陆昭猛地把手缩回来,撞在台沿上,手背一阵疼。
他喘了大概十秒钟,才继续。
第五个:钥匙串。
中等。开门的声音,重复了上千次,多到腻。还有一次是撬锁——钥匙断了在锁孔里,他蹲在门口,用钳子夹了半小时。那天很热。
第六个:怀表。
他隔着手套,只放了半秒钟就撤了。
够了。他确定够了。
凌晨三点,他在登记本背面的空白页上写:
一、旧的东西强,新的东西弱。
二、贴身的东西强,公用的东西弱。
三、主人情绪重的东西强,没人在意的东西弱。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又加了一条:
四、我不是看见。我是听见。
然后又加了一条,写得很慢:
五、会疼。
写完第五条,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笔尖悬着,最后还是落下去:
六、我不问,它不答。
——这一条是他在 A 排那格柜子前发现的。第一次他把手指放上去,放了半分钟,什么都没有。直到他在心里说出那句"这个缸子经历过什么",东西才来。
像敲门。
你不敲,门不会开;敲得越具体,门开得越大。
陆昭把这一条圈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圈。他只是觉得,这六条里,只有这一条是"怎么用",其余五条都是"是什么"。
剩下的时间里,他没有再摸任何东西。
太阳穴像有人在里面敲钉子,一下一下,从三点一直敲到天亮。他的鼻子又出了一次血。最难受的不是疼,是分不清——清晨六点他趴在桌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在下雨的阳台上站着,梦见自己手里攥着一只表,梦见有人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
他惊醒的时候,分不清那四十一分钟里,哪一段是老人的,哪一段是他自己的。
第二天上午,钱睿来接班。
小钱二十三岁,正式编,去年考进来的,人不错,就是嘴碎。
"陆哥,你这脸色——"小钱拎着豆浆站在门口,"跟让人揍了一顿似的。"
"没睡好。"
"又陪床去了?"
"嗯。"
小钱把豆浆放他桌上,一边换工服一边说:"对了,昨天那个跳楼的老头儿,遗物退了吗?"
"今天下午。"
"他儿子从广东过来,听说胖得跟球似的。"小钱咂嘴,"老爷子一个人在这儿住着,一年见不着一面,死了倒来了。"
陆昭没接话。
他等小钱坐下,才开口:"小钱。"
"嗯?"
"孙长根那个案子,你觉得是自杀吗?"
小钱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陆哥,你昨晚看《今日说法》了吧?"
"我就问你觉得。"
"卷宗上写着是就是呗。"小钱把豆浆吸管咬开,"顾教授亲自出的结论,那可是写教材的人。再说了,一个六十九岁的老头儿,老伴死了,儿子一年不回来看一眼,自己一个人住六楼,天天站阳台上看楼下——这不就是不想活了吗?"
陆昭看着他。
"天天站阳台上看楼下",这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钱睿是从哪儿知道的?
"卷宗上写的?"
"啊,走访记录啊。"小钱翻出手机,"你看,三栋二单元的邻居都这么说——'老孙每天傍晚六点准时站阳台上,往下看,看一个小时'。啧,怪瘆人的。"
陆昭"哦"了一声。
他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九点半,主任赵宏斌来了。
赵宏斌五十二岁,头顶秃了一块,剩下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管物证室管了十一年,从不进冷库——说是太冷,关节受不了。他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小陆,出来一下。"
陆昭走出去。
"昨天那个案子的东西,你清点完了?"
"完了。"
"退完就归档,别压着。"赵宏斌掏出烟,点上一根,"对了,下周一省厅有个检查,台账记得补齐。还有——"他顿了顿,"你去把我那个快递拿上来,在门房,重得很。"
"好。"
陆昭转身要走,又停住。
"赵主任。"
"嗯?"
"孙长根那个案子,"陆昭说,"我看了卷宗,觉得有点……"
"觉得什么?"
"觉得结得太快了。"
赵宏斌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他。
"小陆啊。"
"嗯。"
"你来这儿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赵宏斌点点头,"你想转正,我不拦着你。写申请,考试,走流程。我都签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赵宏斌把烟灰磕在门口的垃圾桶上,"案子结了。顾教授签的字,法医签的字,支队签的字,家属签的字。四个人签完了,你觉得不对。"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赵宏斌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恶意,只是很疲惫,"你一个临聘的物证管理员,你觉得。"
陆昭没说话。
"小陆,我不跟你绕。"赵宏斌把烟头摁灭,"这案子是自杀,板上钉钉。你现在跳出来说不对,等于说顾教授错了、法医错了、支队错了。你让这些人脸往哪儿放?"
"可如果——"
"没有如果。"赵宏斌摆摆手,"去拿快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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