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晚。
顾振声的电话是九点打来的。
"小陆。"
"顾老师。"
"我中午给你看的那个东西——虎口有一道卷起来的棱。"
"是。"
"我想了一天。"
陆昭握紧手机。
"您想到什么了?"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顾振声说,"橡胶手套,虎口那个位置破口,说明什么?"
"说明那里磨得最厉害。"
"对。"老教授说,"那什么地方会让虎口磨得最厉害?"
"握东西。"
"握什么?"
陆昭想了一下。
"锤子?"
"锤子磨的是掌心。"顾振声说,"枪磨的是虎口,但那是枪械,你说是手套,那就不是枪。"
"那是什么?"
"是杆。"
陆昭站在冷库的窗前。
"杆?"
"一根竖着的杆,长期用右手握着,往前后左右推。"顾振声说,"推的时候,虎口那个位置一直在杆上蹭。"
"什么杆?"
"操纵杆。"
窗外雨声很密。
"我查了一下。"顾振声说,"江城有这种杆的,三种人。"
"哪三种?"
"塔吊司机,挖掘机手,铲车司机。"老教授说,"塔吊在半空中,手是悬着的,虎口的受力不一样。铲车是方向盘加杆,主要磨掌心。"
"所以——"
"所以是挖掘机手。"顾振声说,"长期开挖掘机的人,右手虎口那个位置,会磨出这种形状。"
陆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挖掘机。
那片空地上停着一台黄色的挖掘机。
斗子上还挂着泥。
"顾老师。"
"嗯。"
"谢谢您。"
"别谢我。"顾振声说,"我这只是个推测。"
"够用了。"
"不够。"老教授说,"小陆,你听我说一句话。"
"您说。"
"一个推测,不能进结论。"顾振声说,"我改结论,需要的是图谱、是物证、是能站上法庭的东西。"
"我知道。"
"所以你不要现在就跑出去。"
陆昭没说话。
"你在听吗?"
"在听。"
"你现在在哪儿?"
"物证室。"
"好。"顾振声说,"你待在那儿。明天上午,我申请复勘。"
"复勘哪儿?"
"那片地。"老教授说,"我要看那台挖掘机。"
挂了电话,陆昭在冷库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面,打开锁,把那个饼干盒拿出来。
盒子是空的。
——石头没了。
他今天上午才发现。
昨天夜里,从项目部板房出来到铁栅栏门,一共四十七步。
他的外套被脱走过。
石头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没的。
陆昭把饼干盒放在台子上。
他把手放在盒子内壁。
闭眼。
——那块石头,最后被谁拿在手里。
什么都没有。
盒子是空的,石头不在里面,盒子留不住它的回声——或者说,留得太淡了,淡到只剩下一点点温。
陆昭沉下去。
再问一次。
——那块石头,被人从我的衣服里拿出来之后,放到了哪里。
来了。很淡,但是有。
一只手。不是橡胶手套,是裸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干净。
那只手把石头从他的外套内袋里摸出来。
摸出来的那一瞬间,那只手停顿了半秒。
因为石头是温的。
那只手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然后它把石头握紧,塞进了另一个口袋。
陆昭跟着那只手。
它走出去了。
推门。风灌进来,有雨的味道。
它走到一辆车前面。
车门被拉开。
然后那只手把石头放在了——
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时候,"咚"的一声。
很轻。
然后车门关上。
引擎响起来。
陆昭睁开眼。
他喘着气,扶着台子。
他只知道:石头被放进了车的副驾驶座,不是后备箱。
拿石头的人,把它放在了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那个人很在乎它。
陆昭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
项目部的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很干净。
上午他见过。
昨天夜里郑维民开的那辆,也是黑色的,车牌也很干净。
陆昭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
第二天上午,十一月二十日。
九点,复勘。
去的人有五个:顾振声、两个技术员、一个重案队的,还有陆昭——他是以"物证随行"的名义跟来的。
郑维民没来。
负责接待的是项目部的那个人——穿藏青色冲锋衣的,昨天夜里那个。
"顾老师,又来了。"
"又来了。"
"挖掘机在东边。"冲锋衣说,"我带您过去。"
那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土堆旁边。
斗子上挂着泥,泥是湿的,昨天夜里下的雨还在上面。
顾振声绕着它走了一圈。
"这台机器,什么时候进场的?"
"去年十月。"
"一年多了。"
"对。"
"谁开?"
"我们有四个机械手。"冲锋衣说,"轮班。"
"今晚谁值班?"
"今晚不施工。"
顾振声点点头。
他转向技术员。
"拍照。操纵杆,驾驶室,座椅,全部拍。"
"顾老师,这是私人财产——"
"这是在案件相关地块上的作业设备。"顾振声说,"我有权拍。"
陆昭站在挖掘机旁边。
他等到所有人都在看技术员拍照,才走过去,把手放在驾驶室的门框上。
闭眼。
——这台机器,昨天夜里,有没有开动过。
来了。
引擎。
很低的轰鸣,压在夜里。
有人坐在驾驶座上。
操纵杆被推动,往前,往左。
斗子插进土里,"咔"的一声,是碰到硬东西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停了。
他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室里,抽了一根烟。
烟头被摁在驾驶室的地板上。
陆昭睁开眼。
他绕到驾驶室的另一边,蹲下,往地板上看。
地板上有一层泥。
泥里有一个圆形的印子。
烟头烫出来的,焦黑色的一小块。
很新。
"小陆。"
顾振声在叫他。
陆昭站起来。
"您说。"
"你过来一下。"顾振声说,"休息室在那边,你去帮我拿一下他们的工具登记本。"
"好。"
休息室是一间板房,最里面。
门没锁。
里面四张床,四个铁柜。墙上挂着一件雨衣,地上摆着三双胶鞋。
陆昭走进去。
柜子没锁。
他打开第一个。
里面是衣服,一双手套。
橡胶手套。
陆昭把它拿出来。
深灰色的,劳保用的那种,很厚。
他翻过来看虎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口子。
口子的边缘,橡胶卷了起来,形成一道硬的、凸起的棱。
陆昭的手指僵住了。
他把手套举到窗口的光下。
那道棱,在光里投下一道很细的影子。
他把另一只也拿出来。
右手的那只。
虎口那个位置,破口。橡胶卷起来,形成一道棱。
陆昭闭上眼睛。
他把两只手套攥在手心里。
——这双手套,最后做过什么。
雨。
很大的雨,砸在雨棚上。
水泥地。栏杆。毛刺。
一个老人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那道棱,硌在老人的腕骨上。
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先掰小指。
再无名指。
再中指。
"别——"
陆昭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休息室里,手里攥着那双橡胶手套,浑身发抖。
太阳穴疼得像要裂开。
鼻血流出来了,滴在地上,滴在手套上。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把血抹开。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双手套装进证物袋,拉上封条,在标签上写:
孙长根案 · 物证补一 · 橡胶手套一双
写完,他抱着证物袋走出休息室。
院子里,顾振声正在跟冲锋衣说话。
陆昭走过去。
"顾老师。"
"嗯?"
陆昭把证物袋递过去。
顾振声接过来,隔着袋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昭。
"你说对了。"老教授说。
"不是我说对了。"陆昭说,"是它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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