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下午三点,市局。
姚保国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工装,袖口上有机油。
五十二岁,江城三建的老挖掘机手,开了二十三年。
他坐在讯问室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很粗糙,指甲缝里是黑的。
郑维民主谈。陆昭坐在角落,不许说话。
"姚保国。"
"哎。"
"十一月三日晚上六点到七点,你在哪儿?"
"我在家。"
"谁能证明?"
"我老婆。"
"你老婆是你老婆。"郑维民说,"不算。"
姚保国不说话了。
"我再问一遍。"郑维民说,"十一月三日晚上六点到七点,你在哪儿?"
"我在家。"
郑维民把那双手套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是技术员拍的,虎口那道棱很清楚。
"认识吗?"
姚保国看了一眼。
"手套。"
"你的?"
"工地上发的。人人都有。"
"这双上有你的汗渍和皮屑。"郑维民说,"我们验过了。"
姚保国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我天天戴。"
"对。"郑维民说,"你天天戴。所以上面有你的东西,很正常。"
姚保国没说话。
"但是,"郑维民说,"这双手套的右手食指那一节,内侧,沾了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血。"
讯问室里安静了两秒。
"人血。"郑维民说,"不是你的。"
姚保国的呼吸变了。
"十一月三日晚上六点十七分,"郑维民说,"孙长根从六楼掉下去。他左手手心有一只怀表,表壳上有划痕,划痕里有橡胶残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双手套,"郑维民说,"我让人比过了。表壳上的那道划痕,和你这双手套虎口那道棱,形状对得上。"
姚保国低着头。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不是我弄的。"
"那是什么弄的?"
"那手套我十月二十几号就丢了。"姚保国说,"我换了新的。"
"丢哪儿了?"
"不知道。工地上随手一扔。"
郑维民往后靠进椅背。
他点了根烟。
"姚师傅。"他说,"你今年五十二。"
"五十二。"
"开了二十三年挖掘机。"
"二十三年。"
"你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
"你儿子在上大学?"
姚保国的眼睛抬了一下。
"大三。"
"一年学费多少?"
"一万二。"
郑维民吸了一口烟。
"我跟你算一笔账。"他说,"你这双手套,虎口那道棱,是二十年磨出来的。这二十年你每个月磨一点,磨成这个形状。"
"这种形状,全江城不超过三十个人有。"
"而这三十个人里,在十一月三日晚上出现在老纺织厂宿舍楼的——"
他把烟摁灭。
"只有你一个。"
姚保国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讯问室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有人给我钱。"
陆昭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多少钱?"
"两千。"
"干什么?"
"让我去拿一块表。"
"谁给你的钱?"
"我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给你两千块?"
"是工友介绍的。"姚保国说,"我那工友说,有个老板丢了块表,在一老头儿手里,老头儿不给,让我去拿回来。"
"表呢?"
"我没拿到。"
"为什么?"
"老头儿攥着不松手。"姚保国说,"我掰他手,掰到一半,他——"
他停住了。
"他什么?"
"他往后一仰。"姚保国说,"就掉下去了。"
讯问室里没有人说话。
姚保国低下头。
"我不是要杀他。"他说,"我就是去拿块表。"
"那块表值两千块?"
"我当时也觉得不值。"姚保国说,"但是那工友说,那老头儿天天站在阳台上,跟个神经病似的,拿了表就走,五分钟的事。"
"你信了?"
"我信了。"姚保国说,"我儿子学费还差三千。"
郑维民沉默了一会儿。
"给你钱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天黑,他坐在车里。"
"什么车?"
"黑色的。"
"车牌?"
"没看。"
"工友是谁?"
"他半个月前走了。"
"去哪儿了?"
"回老家了。"姚保国说,"河南的。"
"叫什么?"
"我们都叫他老靳。"姚保国说,"我不知道大名。"
郑维民把本子合上。
"姚保国。"
"哎。"
"你现在涉嫌过失致人死亡。"
"我——"
"你先别说话。"郑维民说,"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你是主动投案的——不,你是被传唤的,不算主动。"
"第二,"他说,"孙长根死了,这是事实。你掰他的手,这也是事实。你儿子今年大三。"
姚保国抬起头。
"郑支队。"
"嗯。"
"我能不能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老婆。"姚保国说,"让她别告诉我儿子。"
讯问结束后,陆昭在走廊里追上郑维民。
"郑支队。"
"嗯?"
"那个人——"
"哪个人?"
"给他钱的那个人。"陆昭说,"坐在黑色的车里。"
"我知道。"郑维民说,"所以呢?"
"贺广田那个老年公寓,也有人开黑色的车。"
郑维民停下脚步。
他看着陆昭。
"小陆。"
"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昭说,"这可能是同一个人。"
郑维民笑了一下。
那个笑还是和气的。
"你这脑子,"他说,"转得挺快。"
他伸手拍了拍陆昭的肩膀。
"但是你想过没有——全江城,黑色的车有多少辆?"
"很多。"
"对。"郑维民说,"很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小陆。"
"在。"
"我教你一件事。"他说,"办案子,最忌讳的就是'我觉得是同一个人'。"
"那要什么?"
"要证据。"郑维民说,"证据是什么?是车牌,是监控,是人脸,是通话记录。"
"可是——"
"没有可是。"郑维民说,"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陆昭没说话。
"你手里有一双手套,一个五十二岁的挖掘机手,和一个已经回河南的工友。"郑维民说,"就这些。"
"那姚保国——"
"姚保国我给你办了。"郑维民说,"涉嫌过失致人死亡,刑事拘留。"
"真的?"
"真的。"郑维民说,"我亲自办的。"
他看着陆昭。
"你满意了吗?"
陆昭站在走廊里。
"满意。"他说。
"那就好。"
郑维民转身要走。
"郑支队。"
"又怎么了?"
"那双橡胶手套,"陆昭说,"我要重新登记。"
"登记什么?"
"登记它进过我的手。"陆昭说,"从发现到装袋,一共经过了六个人。这六个人的名字,我要全部记下来。"
郑维民回过头。
他看着陆昭,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小陆啊,"他说,"你这是跟谁学的?"
"跟顾老师。"
"顾老师教你这个?"
"他教我,"陆昭说,"流程里有一个口子——取证的人,不一定是中立的人。"
走廊里的灯"啪"地闪了一下。
郑维民脸上的笑淡了。
淡了一下,又回来了。
"行。"他说,"你记。"
"谢谢郑支队。"
"别谢我。"郑维民说,"你记吧,记完了,你自己签。"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小陆。"
"在。"
"你妈那个援助,"他说,"我帮你问了。"
陆昭整个人僵住。
"什么?"
"慢性肾病那个。"郑维民说,"八百块那个。"
"怎么样?"
"恢复了。"郑维民说,"昨天下午恢复的,这个月补发。"
陆昭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谁——"
"谁恢复的?"
"我托人问的。"郑维民说,"上头有人过问了一下。"
"谁?"
郑维民看着他。
"一个你还没见过的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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