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周四。透析日。
早上七点,陆昭在医院。
母亲躺上机器之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那张纸是医院开的缴费单。
上面的"慢性肾病慈善援助"那一栏,重新有了数字。
八百。
补发上个月的那一份也在里面,一共一千六。
护士过来调机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这个援助恢复啦?"
"恢复了。"
"挺好的。"护士说,"这个名额可难申请了。"
"怎么难?"
"江城一年就那么几个。"护士说,"我们科今年就一个,还是您母亲这个。"
"谁给的?"
"一个基金会。"护士说,"名字我记不住,反正挺有名的。"
九点,陆昭回到市局。
刚进大楼,就被赵宏斌叫住了。
"小陆。"
"赵主任。"
"台账核完了吗?"
"核到二百一十一件。"
"还剩多少?"
"九十二。"
赵宏斌点点头。
"周五之前交。"
"是。"
"还有——"赵宏斌顿了一下,"今天上午十点,三楼小会议室。"
"什么会?"
"孙长根案。"赵宏斌说,"顾教授要宣布结论。"
陆昭站在那儿。
"我也要去?"
"你去。"赵宏斌说,"带上物证。"
十点。
会议室里坐的人比上次还多。
省厅来了两个人,坐在顾振声旁边。
郑维民主持。
"……经重新勘验、重新检验,并补充物证如下——"
郑维民念了一张单子。
"一、送检怀表表壳右侧划痕内检出橡胶残留,成分与嫌疑人姚保国劳保手套橡胶成分一致。"
"二、案发现场阳台围栏外侧掌纹,经重新鉴定,存在三处压痕重叠,不符合自主翻越动作形成特征。"
"三、嫌疑人姚保国供述:其受人雇佣,前往死者处索取怀表,在掰扯过程中致死者坠落。"
他把单子放下。
"综合以上——"
"等一下。"
顾振声开口。
老教授站起来。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头发梳过,眼镜擦得很亮。
"郑支队,"他说,"第三条,我不认可。"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为什么不认可?"
"因为'在掰扯过程中致死者坠落',这句话有问题。"顾振声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过失。"
"那不是过失是什么?"
"是有预谋的。"顾振声说。
郑维民看着他。
"顾老师,证据呢?"
"三个。"
老教授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姚保国说,有人给他两千块,让他去拿一块表。"
"一块旧怀表值两千块吗?"
"不值。"顾振声说,"所以那个人要的不是表。"
"要的是什么?"
"要的是表里面的东西。"顾振声说,"或者,要的是这个老头儿永远闭嘴。"
"第二,"他说,"姚保国说,那个人让他'拿了表就走,五分钟的事'。"
"一个雇人拿表的人,会告诉雇佣的人,这事儿五分钟就能办完吗?"
"除非,"顾振声说,"那个人知道那个老头儿每天几点站在阳台上。"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
"第三,"老教授说,"姚保国说,他掰到第三根手指,老头儿就掉下去了。"
"他掰的顺序是:小指、无名指、中指。"
"诸位,"顾振声说,"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手指被掰到第三根才松手。"
"他攥了三根手指的时间。"
"他攥着一块表,攥了那么久。"
老教授把手放下。
"这不是过失。"他说,"这是一个人,在保护一样东西。"
"而另一个人,为了这样东西,把他推了下去。"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省厅那两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其中一个抬起头。
"顾老师,"他说,"您的意思是,姚保国背后还有人?"
"有。"
"那姚保国怎么定性?"
"我不定性。"顾振声说,"我只出勘验结论。"
他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的结论是:孙长根之死,排除自杀,排除意外,符合他杀。"
他把文件合上。
"这是我这辈子改的第四次结论。"
"也是最后一次。"
散会。
陆昭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维民叫住他。
"小陆。"
"郑支队。"
"你高兴吗?"
陆昭看着他。
"我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姚保国说他不认识那个人。"陆昭说,"因为老靳回河南了。因为监控坏了。"
"对。"郑维民点点头,"所以我说,你不高兴是对的。"
他把烟点上。
"但是小陆——"
"在。"
"你今天,"郑维民说,"把一个死了十六天的老头儿,从'自杀'改成了'他杀'。"
"这是你一个人干成的。"
陆昭站在走廊里。
"不是我一个人。"他说,"是顾老师。"
"顾老师是被你推着走的。"
"我没有——"
"你有。"郑维民说,"你在会上说了那句话——'我说不出来,但我说对了'。"
"从那天起,这个老头儿就不肯睡了。"
郑维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小陆。"
"在。"
"我今天跟你说一句实话。"
"您说。"
"这个案子,"郑维民说,"到此为止了。"
陆昭抬起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姚保国进去了,结论改了,孙长根不是自杀——这一切,到今天为止。"
"那个人呢?"
"哪个人?"
"雇姚保国的那个人。"
郑维民看着他。
"小陆,"他说,"那个人,不归我们支队管。"
"归谁管?"
"归该管的人管。"
陆昭站在那儿。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郑维民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把烟摁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
"你今天赢了。"
"赢了一次。"
"但是你要记住,"他说,"你赢的这一次,是因为有人让你赢。"
陆昭握着纸箱。
"谁让我赢?"
郑维民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
"对了。"他说,"你妈那个援助,钱到账了吗?"
"到了。"
"那就好。"郑维民说,"好好干。"
那天下午,陆昭去了太平巷。
老周不在。卷帘门拉着,门上贴了一张纸:
外出,有事打电话。
陆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冷库。
陆昭把三样东西摆在台面上。
第一样:那只怀表。表盖开着,内壁四个数字,下面三瓣刻痕。
第二样:一张照片——取样记录上那颗章。八个花瓣,围成一圈。
第三样:那块金属牌。JK-4-11-07。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三样东西。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这三样都拍了下来。
拍完,他又做了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薄纸,把薄纸蒙在怀表内壁上,用铅笔轻轻地拓。
拓了很久。
纸拿起来的时候,上面有三个花瓣的形状。
很浅,但是清楚。
陆昭把这张拓片,和那张照片,和金属牌,一起放进一个信封。
他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孙长根案 · 未解
写完,他把信封放进铁皮柜最下面一格。
那一格里,还压着另一张纸。
三年前抄的那三行字:
那个嫌疑人不存在。
那栋楼第二天就封了。
笔记本不见了。
陆昭关上柜门,上锁。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台面上那只怀表。
表盖开着。
黄铜内壁,四个数字。
4 - 11 - 07
第三纺织厂西仓库,地下一层,四排十一号货架,零七号箱。
那东西,十年前就被搬空了。
搬空它的人,也在这座城市里。
手机响了。
是赵宏斌。
"小陆。"
"赵主任。"
"明天早上,"赵宏斌说,"你别去单位了。"
"为什么?"
"跟我出个现场。"
"哪儿?"
"锦绣里。"赵宏斌说,"六楼,一个女的中午掉下来了。"
陆昭握着手机。
"什么时候的案子?"
"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
"定性了?"
"还没。"赵宏斌说,"现场看着像自杀,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阳台上,"赵宏斌说,"有一片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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