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周三。夜里十点。
姚保国被刑事拘留的那个晚上,陆昭去看守所送最后一份补充材料。
出来的时候,看守所门口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半。
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给老周打了第二十七个电话。
通了。
"喂。"
那个声音很哑,很虚,几乎听不出来是老周。
"周叔?"
"……小昭?"
"您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在医院。"
"哪家医院?"
"别来。"
"周叔——"
"我说别来。"老周说,"你听我说。"
陆昭握紧手机。
"您说。"
"我这三天,"老周说,"去找了一个人。"
"谁?"
"当年在市局做尸检登记的。"老周说,"姓吴,吴法医,现在八十了,住城北。"
陆昭的呼吸停住了。
"十年前,"老周说,"你爸的遗体,是他做的登记。"
"他怎么说?"
电话那头,老周喘了很久。
"小昭,"他说,"你先坐下来。"
"我站着呢。"
"你坐下来。"
陆昭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吴法医说,"老周说,"十年前那天夜里,遗体拉进来的时候,他做了体表检查。"
"检查出什么了?"
"他写了一张单子。"老周说,"单子上有七项。"
"哪七项?"
"前六项,跟卷宗上一样。"老周说,"第七项不一样。"
"第七项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指甲缝。"老周说。
"指甲缝怎么了?"
"你爸的十个手指,"老周说,"其中右手中指、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碎屑。"
"什么碎屑?"
"黑色的。"老周说,"很少,但是有。吴法医用镊子夹出来,放在载玻片上,压了一片。"
"然后呢?"
"然后他去看显微镜。"
"看见什么了?"
老周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
咳得很厉害,咳了半分钟。
"他说,"老周缓过来之后说,"那不是泥,不是血,不是布丝。"
"那是什么?"
"是橡胶。"
陆昭坐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动不动。
十一月的风从他领口灌进去。
"橡胶。"
"橡胶。"老周说,"黑色的,卷曲的,很小一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蹭下来的。"
"吴法医写进报告了吗?"
"写了。"
"卷宗上有吗?"
"没有。"
陆昭闭上了眼睛。
"吴法医说,"老周说,"他写完那张单子,交给了一个人。"
"交给谁?"
"现场负责人。"
"顾振声?"
"不是。"老周说,"是另一个。"
"谁?"
"他说他记不清了。"老周说,"他八十了。他说他只记得那个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穿便装。"
"那张单子呢?"
"单子进了卷宗。"
"卷宗上没有。"
"对。"老周说,"所以单子被人换了。"
陆昭握着手机。
他想起了顾振声说的话:
现场足迹:三枚,均为死者所留。现场其他痕迹:无。
他想起了那份被拖掉的水脚印。
现在又多了一样。
指甲缝里的橡胶。
"周叔。"
"嗯。"
"您这三天,"陆昭说,"在哪儿?"
"我说了我去医院。"
"哪家?"
"城北,第二医院。"
"几号病房?"
"小昭。"老周说,"你别来。"
"为什么?"
"因为我去找吴法医这件事,"老周说,"第二天就有人知道了。"
陆昭站了起来。
"您——"
"我没事。"老周说,"就是断了两个手指。"
"哪两个?"
"左手,中指和无名指。"老周说,"接上了。"
陆昭站在台阶上,浑身发冷。
"谁干的?"
"不知道。"老周说,"两个人,蒙着脸。"
"在哪儿?"
"城北那条巷子。"
"报警了吗?"
"报了。"老周说,"派出所立案了,说是抢劫。"
"抢走什么了?"
"手机。"老周说,"还有我身上那三百二十块钱。"
"他们没拿别的?"
"没有。"
"那他们——"
"他们拿手机的时候,"老周说,"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电话那头,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说,"老周说,"'老东西,别再问十年前的事了。'"
陆昭站在看守所门口。
风很大。
他握着手机,握到指节发白。
"周叔。"
"嗯。"
"吴法医现在在哪儿?"
"老年公寓。"
"哪一家?"
"城北,康宁。"
"我去看他。"
"别去。"
"为什么?"
"因为他昨天,"老周说,"摔了一跤。"
陆昭的心沉下去。
"严重吗?"
"不严重。"老周说,"就是腿。"
他停了一下。
"但是小昭——"
"您说。"
"他今天早上,"老周说,"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说,"'小周,我那片载玻片,我留了一份。'"
陆昭站在那儿,风从他身边吹过去。
"在哪儿?"
"他说他藏起来了。"
"藏在哪儿?"
"他说他没告诉我。"老周说,"他说,'等你那个小昭什么时候能自己来,我当面给他。'"
"为什么不当面给您?"
"他说,"老周说,"'我怕我告诉了别人,别人来找我。'"
挂了电话,陆昭在看守所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顾振声的号码。
他拨过去。
"顾老师。"
"小陆。"
"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我判断一下。"
"你说。"
"如果一个人的指甲缝里有橡胶碎屑,"陆昭说,"在法医学上,这能说明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顾振声开口,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说明他抓过一个人。"
"抓过?"
"抓过。"老教授说,"而且是用力抓的——只有用力抓,指甲才会嵌进对方身上,才会把对方身上的东西刮下来。"
"如果对方戴着手套——"
"那就刮下手套上的东西。"
陆昭闭上了眼睛。
"顾老师。"
"嗯。"
"十年前那份尸检单子上,"陆昭说,"写着'无防御伤'。"
"我知道。"
"可是他抓了人。"
"对。"
"抓了人,怎么会没有防御伤?"
电话那头,顾振声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陆。"
"在。"
"防御伤是什么?"老教授问。
陆昭愣了一下。
"是……抵抗的时候留下的伤。"
"对。"顾振声说,"那我问你——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抓对方,但身上没有抵抗伤?"
陆昭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告诉你。"顾振声说,"在他抓的那一刻,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要死。"
风很大。
陆昭站在看守所门口,握着手机。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教授说,"他抓的那一下,不是搏斗。"
"那是什么?"
"是求救。"
陆昭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十八岁,黑西装,骨灰盒。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追捕犯人,追到楼边,一脚踏空。
现在他知道:
父亲伸手抓住了那个人。
不是要打他。
是——
"顾老师。"
"嗯。"
"我父亲,"陆昭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顾振声说: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不知道。"老教授说,"我只知道他抓了一个人。"
"抓了之后呢?"
"抓了之后,"顾振声说,"如果那个人想救他,他不会掉下去。"
"如果那个人想杀他——"
"那他一定会掉下去。"顾振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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