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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ings Echo, and He Hears Them

Chapter 9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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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of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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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All Things Echo, and He Hears Th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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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

项目部板房,最里面一间。

门上贴着"工程一部",屋里摆着一张折叠床、一张办公桌、一个电暖器。墙上挂着一张进度表,表格上的字被红笔划掉了很多。Full novel: All Things Echo, and He Hears Them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陆昭坐在折叠床上。

他的外套被脱走了,手机也被拿走了。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他的工牌、那张手绘的地下库房图,还有那个饼干盒。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三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指甲修得很干净。

他叫什么叫什么陆昭不知道。

"陆昭。"那人看工牌,"市局物证室,临聘。"

"嗯。"

"临聘,"那人抬起眼睛,"能进物证室?"

"能。"

"能碰卷宗?"

"能。"

那人点点头,把工牌放下。

"你今晚进来,是想拿什么?"

"我家里以前在这厂上班。"

"你家里,"那人说,"姓什么?"

陆昭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他拿起那个饼干盒,在手里转了一圈。

"饼干盒。"

"嗯。"

"里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人说,"你半夜翻墙进工地,趴到地下六米,找到一个铁盒,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人把盒子放下,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间。

"打开看看。"

盒盖被掀开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两秒。

冲锋衣盯着盒子里那块灰蓝色的石头,看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盒盖重新盖上。

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多看一眼。

"这个,"他说,"我们不能留。"

"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从我们项目用地里挖出来的。"他说,"地块范围内的所有地下遗存,归属项目方。"

"这是人防工程。"

"人防工程已经报废,并且于二〇一一年完成封堵销号。"那人说得很快,像背书,"销号之后,地块内的一切地下物,归土地权利人。"

"你背得挺熟。"

"我背了三个月。"

那人把盒子往自己那边收了一收。

然后他抬起头。

"陆先生,"他说,"我不报警。"

陆昭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报警要立案,立案要勘查,勘查要人来,人来就要拍照。"那人说,"太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你签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打印好的字,抬头写着:自愿放弃声明。

大意是:本人陆昭,于某月某日未经许可进入项目用地,未造成任何损失,未获取任何物品,本人自愿放弃对项目地块内一切物品的主张,并保证不再进入。

底下是签名栏。

陆昭看着那张纸。

"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

"不签怎么样?"

"不签我就报警。"那人说,"非法侵入。拘留五天,或者罚款五百。"

"你刚才说不报警。"

"我刚才是想省事。"那人看着他,"你签了,我更省事。"

陆昭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我要打个电话。"

"可以。"

那人把手机递给他,但没有松开手——他拿着手机,让陆昭在上面按。

"只能打一个。"

陆昭拨了老周的号。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掉。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打完了?"

陆昭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回去,重新看那张纸。

他握着笔,签了。

签的时候他想的是:明天上午。

明天是周六。母亲的透析在明天上午八点。

如果他拘留五天,谁去。

那人收起纸,吹了吹墨迹。

"你可以走了。"

"东西呢?"

"什么?"

"盒子。"

"盒子里没有东西。"那人说,"你刚才签了,你没获取任何物品。"

陆昭站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个饼干盒。

盒子还在。冲锋衣没有把它藏起来,它就摆在桌上,摆在两人中间。

可陆昭已经签字声明:他没有获取过任何物品。

他伸手去拿。

冲锋衣没有拦。

陆昭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

"陆先生。"

"嗯。"

那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走出板房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二十。

雨停了,地上很湿,围挡里的泥被踩成了一片黑。

陆昭走到门口。

铁栅栏门外停着一辆车。

不是项目部的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很干净——上午他见过。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郑维民。

"小陆。"

郑维民走过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手里夹着烟,没点。

"郑支队。"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

"不用跟我说。"郑维民摆摆手,转头对项目部的人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同志年轻,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冲锋衣说,"签了声明了。"

"签了就好,签了就好。"

郑维民把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陆昭。

"走吧,我送你。"

车上。

郑维民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一首老歌。

"小陆。"

"嗯。"

"你怀里抱的什么?"

陆昭没说话。

郑维民"哦"了一声。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爱说。"

车开了一段。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儿吗?"

"不知道。"

"项目部打电话到所里,说抓了个翻墙的。"郑维民说,"所里值班的人给我打的电话。"

"为什么打给您?"

"因为我正好在那儿。"

"您正好在那儿?"

"我正好在那儿。"

郑维民吸了一口烟。

"小陆,我今天跟你说几句实话。"

"您说。"

"你在通报会上那一下,"他说,"很漂亮。真的。我在支队干了二十六年,没见过哪个临聘的敢那么说话。"

"我当时——"

"我知道你当时什么意思。"郑维民打断他,"你想救一个人。你想救一个死了十天、不会说话的老头儿。"

陆昭握紧了怀里的盒子。

"可你想过没有,"郑维民说,"你救了他,谁救你?"

"我不需要人救。"

"你需要。"郑维民说,"你需要,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碰什么。"

车在红灯前停下。

郑维民转过头看着他。

脸上的笑还在,但是眼睛里没有笑。

"十年前,"他说,"你爸也这么跟我说过。"

车里的音乐停了。

红灯跳到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郑维民转回去,踩油门。

"你爸当年跟我说,"他说,"'老郑,这事儿不对。'"

"您怎么说?"

"我说,'正平,你别碰。'"

"他碰了吗?"

郑维民没有回答。

车又开了一段。

"小陆。"

"嗯。"

"省厅下周一来检查。"

"我知道。"

"三百多件往年遗留,你核完了吗?"

"没有。"

"核。"郑维民说,"核完了,签了字,这个事儿就过去了。"

"什么事儿?"

"所有的事儿。"

车停在市局大楼底下。

陆昭推门下车。

"小陆。"

他回头。

郑维民把烟头从车窗里弹出去,那点火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你妈那个援助,"他说,"办得顺吗?"

陆昭站在车门外,一动不动。

"什么援助?"

"慢性肾病那个。"郑维民说,"一个月八百。"

"挺顺的。"

"那就好。"郑维民说,"挺不容易的,那个名额。江城一年就那么几个。"

他笑了笑。

"好好干。"

车开走了。

陆昭站在楼底下,抱着那个饼干盒,站了很久。

夜里的风很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盒子还在。

他把它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赵宏斌把他叫过去。

"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一趟。"

"城西?"

陆昭没说话。

赵宏斌点了根烟,抽了半根,然后把烟摁灭。

"小陆。"

"嗯。"

"郑支队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签了个声明。"

赵宏斌看着他。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签了,就是签了。声明上白纸黑字,你自愿放弃。事后你要是再拿这个说事,那就是你作伪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赵宏斌把烟盒收起来。

"三百多件,核完签字。"他说,"从今天开始。核不完,你就别干别的了。"

陆昭回到冷库。

他把饼干盒放在台子上,坐下,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拿过来。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康元饼干,掉色的图案,三层塑料袋被撕开了,胶带碎成粉末沾在盒沿上。

他打开盒盖。

纸还在。

那张取样记录,折了很多次的,还在。

石头不见了。

陆昭把盒子整个倒过来,在台面上磕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他把纸拿出来,把盒子举到灯下看。

盒子内壁有一圈印子。灰的,很细的一圈,是那块石头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痕迹还在。

石头不在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盒子。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他抱着这个盒子走出项目部板房的时候,盒子是沉的。

从板房到铁栅栏门,一共四十七步。

四十七步里,有人把石头拿走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盒子。

然后他把盒子锁进自己的铁皮柜,用的是他自己买的锁。

锁扣"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签的那张纸。

本人未获取任何物品。

然后他坐在桌子前,开始核台账。

一件一件对。

A-2010-041,纺织品一批,已归档。

A-2010-042,金属构件若干,已归档。

A-2010-043……

他核到中午,核了四十七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老周打电话。

关机。

下午他又打了三次。

都关机。

下午四点,他核到第一百一十三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医院。

"陆先生,您母亲这个月的费用——"

"我知道,我明天去交。"

"不是。"对方顿了一下,"是援助那部分。"

"援助怎么了?"

"系统里显示,您母亲这个月的援助资格……"那边翻纸的声音,"暂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本月不核减了。"

"为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对方说,"是上头直接改的。您要不问问发放方?"

"发放方是谁?"

那边报了一个名字。

陆昭握着手机,站在冷库惨白的灯下。

那个名字他昨天才见过一次。

在一块铜色的牌子上,写在一行很小的字里。

江城城市记忆保护项目顾问:林敬之

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

桌上摊着台账,第一百一十三件。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

——那张取样记录。

他把图放大,放大到最大,一直放大到那颗章占满整个屏幕。

八个花瓣。

均匀地围成一圈。

中间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从内袋里摸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把它举到灯下。

黄铜内壁上,那三瓣刻痕。

他把手机和怀表并排放在台面上。

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坐在冷库里,把这两样东西摆在面前,一直摆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郑维民那辆车,昨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停在工地门口。

他说他"正好在那儿"。

可是工地在城西,从支队到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

一个副支队长,夜里十一点二十,在城西一个工地的门口。

"正好"。

陆昭把怀表合上。

"啪"的一声。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天亮了。

江城的雨又开始下了。

周六他去医院交了费。

援助那八百块没了,自付部分多出来的那一段,他从这个月的饭钱里匀。

交完费他坐在走廊里,看着母亲做透析。母亲闭着眼睛,没问他为什么脸色不好。

周日上午他去了太平巷。

卷帘门还是拉着,门口那堆轮胎还在,轮胎底下压着一张昨天的报纸,被雨泡烂了。

他给老周打了十一个电话。全部关机。

他去派出所问,值班的说没接到报警,也没见过人。

周日他在冷库核台账,从早上核到晚上,核完了一百八十六件。

核完第一百八十六件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老周的号。

还是关机。

周一上午,第二次通报会。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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