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
项目部板房,最里面一间。
门上贴着"工程一部",屋里摆着一张折叠床、一张办公桌、一个电暖器。墙上挂着一张进度表,表格上的字被红笔划掉了很多。
陆昭坐在折叠床上。
他的外套被脱走了,手机也被拿走了。桌上摊着三样东西:他的工牌、那张手绘的地下库房图,还有那个饼干盒。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三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头发剪得很短,指甲修得很干净。
他叫什么叫什么陆昭不知道。
"陆昭。"那人看工牌,"市局物证室,临聘。"
"嗯。"
"临聘,"那人抬起眼睛,"能进物证室?"
"能。"
"能碰卷宗?"
"能。"
那人点点头,把工牌放下。
"你今晚进来,是想拿什么?"
"我家里以前在这厂上班。"
"你家里,"那人说,"姓什么?"
陆昭没说话。
那人笑了一下。他拿起那个饼干盒,在手里转了一圈。
"饼干盒。"
"嗯。"
"里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人说,"你半夜翻墙进工地,趴到地下六米,找到一个铁盒,你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人把盒子放下,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间。
"打开看看。"
盒盖被掀开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两秒。
冲锋衣盯着盒子里那块灰蓝色的石头,看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盒盖重新盖上。
盖的动作很快,像是怕多看一眼。
"这个,"他说,"我们不能留。"
"那是我的东西。"
"这是从我们项目用地里挖出来的。"他说,"地块范围内的所有地下遗存,归属项目方。"
"这是人防工程。"
"人防工程已经报废,并且于二〇一一年完成封堵销号。"那人说得很快,像背书,"销号之后,地块内的一切地下物,归土地权利人。"
"你背得挺熟。"
"我背了三个月。"
那人把盒子往自己那边收了一收。
然后他抬起头。
"陆先生,"他说,"我不报警。"
陆昭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报警要立案,立案要勘查,勘查要人来,人来就要拍照。"那人说,"太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你签个东西。"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打印好的字,抬头写着:自愿放弃声明。
大意是:本人陆昭,于某月某日未经许可进入项目用地,未造成任何损失,未获取任何物品,本人自愿放弃对项目地块内一切物品的主张,并保证不再进入。
底下是签名栏。
陆昭看着那张纸。
"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
"不签怎么样?"
"不签我就报警。"那人说,"非法侵入。拘留五天,或者罚款五百。"
"你刚才说不报警。"
"我刚才是想省事。"那人看着他,"你签了,我更省事。"
陆昭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我要打个电话。"
"可以。"
那人把手机递给他,但没有松开手——他拿着手机,让陆昭在上面按。
"只能打一个。"
陆昭拨了老周的号。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掉。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打完了?"
陆昭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回去,重新看那张纸。
他握着笔,签了。
签的时候他想的是:明天上午。
明天是周六。母亲的透析在明天上午八点。
如果他拘留五天,谁去。
那人收起纸,吹了吹墨迹。
"你可以走了。"
"东西呢?"
"什么?"
"盒子。"
"盒子里没有东西。"那人说,"你刚才签了,你没获取任何物品。"
陆昭站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个饼干盒。
盒子还在。冲锋衣没有把它藏起来,它就摆在桌上,摆在两人中间。
可陆昭已经签字声明:他没有获取过任何物品。
他伸手去拿。
冲锋衣没有拦。
陆昭把它拿起来,抱在怀里。
"陆先生。"
"嗯。"
那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替他拉开门。
"你是个聪明人。"他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走出板房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二十。
雨停了,地上很湿,围挡里的泥被踩成了一片黑。
陆昭走到门口。
铁栅栏门外停着一辆车。
不是项目部的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很干净——上午他见过。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郑维民。
"小陆。"
郑维民走过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手里夹着烟,没点。
"郑支队。"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
"不用跟我说。"郑维民摆摆手,转头对项目部的人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同志年轻,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冲锋衣说,"签了声明了。"
"签了就好,签了就好。"
郑维民把烟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了两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看着陆昭。
"走吧,我送你。"
车上。
郑维民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一首老歌。
"小陆。"
"嗯。"
"你怀里抱的什么?"
陆昭没说话。
郑维民"哦"了一声。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爱说。"
车开了一段。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儿吗?"
"不知道。"
"项目部打电话到所里,说抓了个翻墙的。"郑维民说,"所里值班的人给我打的电话。"
"为什么打给您?"
"因为我正好在那儿。"
"您正好在那儿?"
"我正好在那儿。"
郑维民吸了一口烟。
"小陆,我今天跟你说几句实话。"
"您说。"
"你在通报会上那一下,"他说,"很漂亮。真的。我在支队干了二十六年,没见过哪个临聘的敢那么说话。"
"我当时——"
"我知道你当时什么意思。"郑维民打断他,"你想救一个人。你想救一个死了十天、不会说话的老头儿。"
陆昭握紧了怀里的盒子。
"可你想过没有,"郑维民说,"你救了他,谁救你?"
"我不需要人救。"
"你需要。"郑维民说,"你需要,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碰什么。"
车在红灯前停下。
郑维民转过头看着他。
脸上的笑还在,但是眼睛里没有笑。
"十年前,"他说,"你爸也这么跟我说过。"
车里的音乐停了。
红灯跳到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郑维民转回去,踩油门。
"你爸当年跟我说,"他说,"'老郑,这事儿不对。'"
"您怎么说?"
"我说,'正平,你别碰。'"
"他碰了吗?"
郑维民没有回答。
车又开了一段。
"小陆。"
"嗯。"
"省厅下周一来检查。"
"我知道。"
"三百多件往年遗留,你核完了吗?"
"没有。"
"核。"郑维民说,"核完了,签了字,这个事儿就过去了。"
"什么事儿?"
"所有的事儿。"
车停在市局大楼底下。
陆昭推门下车。
"小陆。"
他回头。
郑维民把烟头从车窗里弹出去,那点火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你妈那个援助,"他说,"办得顺吗?"
陆昭站在车门外,一动不动。
"什么援助?"
"慢性肾病那个。"郑维民说,"一个月八百。"
"挺顺的。"
"那就好。"郑维民说,"挺不容易的,那个名额。江城一年就那么几个。"
他笑了笑。
"好好干。"
车开走了。
陆昭站在楼底下,抱着那个饼干盒,站了很久。
夜里的风很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盒子还在。
他把它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上午,赵宏斌把他叫过去。
"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出去了一趟。"
"城西?"
陆昭没说话。
赵宏斌点了根烟,抽了半根,然后把烟摁灭。
"小陆。"
"嗯。"
"郑支队跟我说了。"
"说什么?"
"说你签了个声明。"
赵宏斌看着他。
"我没别的意思。"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你签了,就是签了。声明上白纸黑字,你自愿放弃。事后你要是再拿这个说事,那就是你作伪证。"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赵宏斌把烟盒收起来。
"三百多件,核完签字。"他说,"从今天开始。核不完,你就别干别的了。"
陆昭回到冷库。
他把饼干盒放在台子上,坐下,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它拿过来。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康元饼干,掉色的图案,三层塑料袋被撕开了,胶带碎成粉末沾在盒沿上。
他打开盒盖。
纸还在。
那张取样记录,折了很多次的,还在。
石头不见了。
陆昭把盒子整个倒过来,在台面上磕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他把纸拿出来,把盒子举到灯下看。
盒子内壁有一圈印子。灰的,很细的一圈,是那块石头长期压在那里留下的痕迹。
痕迹还在。
石头不在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个空盒子。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他抱着这个盒子走出项目部板房的时候,盒子是沉的。
从板房到铁栅栏门,一共四十七步。
四十七步里,有人把石头拿走了。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盒子。
然后他把盒子锁进自己的铁皮柜,用的是他自己买的锁。
锁扣"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他想起自己签的那张纸。
本人未获取任何物品。
然后他坐在桌子前,开始核台账。
一件一件对。
A-2010-041,纺织品一批,已归档。
A-2010-042,金属构件若干,已归档。
A-2010-043……
他核到中午,核了四十七件。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给老周打电话。
关机。
下午他又打了三次。
都关机。
下午四点,他核到第一百一十三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医院。
"陆先生,您母亲这个月的费用——"
"我知道,我明天去交。"
"不是。"对方顿了一下,"是援助那部分。"
"援助怎么了?"
"系统里显示,您母亲这个月的援助资格……"那边翻纸的声音,"暂停了。"
"什么意思?"
"就是本月不核减了。"
"为什么?"
"我们也不清楚。"对方说,"是上头直接改的。您要不问问发放方?"
"发放方是谁?"
那边报了一个名字。
陆昭握着手机,站在冷库惨白的灯下。
那个名字他昨天才见过一次。
在一块铜色的牌子上,写在一行很小的字里。
江城城市记忆保护项目顾问:林敬之
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
桌上摊着台账,第一百一十三件。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
——那张取样记录。
他把图放大,放大到最大,一直放大到那颗章占满整个屏幕。
八个花瓣。
均匀地围成一圈。
中间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从内袋里摸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把它举到灯下。
黄铜内壁上,那三瓣刻痕。
他把手机和怀表并排放在台面上。
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
他坐在冷库里,把这两样东西摆在面前,一直摆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郑维民那辆车,昨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停在工地门口。
他说他"正好在那儿"。
可是工地在城西,从支队到城西开车要四十分钟。
一个副支队长,夜里十一点二十,在城西一个工地的门口。
"正好"。
陆昭把怀表合上。
"啪"的一声。
他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天亮了。
江城的雨又开始下了。
周六他去医院交了费。
援助那八百块没了,自付部分多出来的那一段,他从这个月的饭钱里匀。
交完费他坐在走廊里,看着母亲做透析。母亲闭着眼睛,没问他为什么脸色不好。
周日上午他去了太平巷。
卷帘门还是拉着,门口那堆轮胎还在,轮胎底下压着一张昨天的报纸,被雨泡烂了。
他给老周打了十一个电话。全部关机。
他去派出所问,值班的说没接到报警,也没见过人。
周日他在冷库核台账,从早上核到晚上,核完了一百八十六件。
核完第一百八十六件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老周的号。
还是关机。
周一上午,第二次通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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