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没有回单位。
他把车开到城西,停在离围挡三百米外的一个小区门口。在车里坐到天黑。
六点半,天完全黑透。
七点,工地的灯灭了。七点二十,门口的保安锁了铁栅栏门,走了。
七点四十,陆昭下车。
他走的是北面——那处被掰开的围挡缺口。
缺口还在。
他趴下来钻进去。
空地上的土很硬,踩上去没有声音。
月亮没有,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来一点。他不敢开手电,用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照着脚下。
他按图上的位置往东走。
东侧通风井。
图是手绘的,比例不准。他找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在土堆的东边找到一处凸起——不是土,是水泥。一块一米见方的水泥板,边缘被土埋了一半。
他蹲下,用手扒开边缘的土。
水泥板下面有一圈铁框。铁框上有一把锁,锈死了。
他捡起一块石头,砸了三下。
锁开了。
他掀开水泥板。
一股风从下面涌上来。
那股风是暖的。
十一月,江城的夜里已经到零上四度,地表冻得发硬。可这股从地下涌上来的风是暖的,带着一股很重的、铁锈和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昭趴在洞口,把手机屏幕朝下照进去。
下面是一个竖井。
井壁上有爬梯,铁的,锈了,但是还在。
爬梯往下延伸,光扫不到底。
他把手放在水泥板的边缘。
闭眼。
——这下面,最近有没有人来过。
——来了。
很新鲜的回声。就在几天之内。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金属碰撞。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再往下三米。"
"别用电镐,用錾子。"
"上头说了,不能破坏结构。"
"——找到没有?"
"没有。"
"接着找。"
然后是一下一下的凿击声,很闷,隔着土传上来。
陆昭睁开眼。
他们在找。
找的不是四排十一号——四排十一号的位置他们知道,图上写着。
他们找的是别的东西。
或者,他们要确认四排十一号是不是已经被搬空了。
陆昭把手机塞进裤兜,抓住爬梯,脚踩下去。
第一级还在。
第二级还在。
第三级——锈断了,他整个人往下一沉,双手死死抓住上面那级,脚在井壁上蹬了两下才踩到第四级。
心跳得快。
他往下爬。
一节,两节,三节……
爬到大概六米的时候,脚下踩到了实地。
下面是一个通道。
很窄,一米五宽,两米高,拱顶。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地面是水泥的,很厚的灰。
空气浑浊,但能呼吸。
陆昭把手电打开。
光扫过去。
通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库房,木门早就烂了,剩下门框。门框上钉着编号牌,铁的,锈得只剩一个轮廓。
他往前走。
一排。二排。三排。
到第四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四排的编号牌还在,钉在门框上方。字体是那种老式的喷漆,白字,"4"。
他走进去。
库房里是货架。
铁货架,四层,锈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挂着几段烂掉的麻绳。
货架从门口一直排到里头,一排一排。
陆昭顺着数。
一排,二排……八排,九排,十排。
第十一排在最里面,靠着墙。
货架是空的。
每一层都是空的。
只有灰。厚厚的一层灰,平平整整,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陆昭站在第十一排前面,很久没有动。
空的。
被人搬空了。
搬得很干净——连货架上的灰都重新落了一层,说明搬走之后很久没有人来过。
十年。
他蹲下来。
他把手放在最下面那层的铁架上。
闭眼。
——这一层,最后放过什么。
——来了。但是很远,很淡。隔着十年。
一个箱子。不大,纸箱,封着胶带。
它被放在这一层的最里头。放的时候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放完之后,有一双手在上面拍了两下。
拍两下——那是一个"放好了"的动作。
然后那双手退开。
陆昭跟着那双手往回退。
脚步声。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年轻,很稳。
"老孙,你替我收着。"
陆昭的呼吸停住了。
不对。
这是门房。
他在门房里听到过这句话。父亲把东西交给孙长根。
可这一段,是在这里。在这个货架前。
他沉下去。
——这个人,后来把它放到哪儿去了。
画面跳了。
跳到了另一个时间。同一个地方。
还是那双手——老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
孙长根。
他一个人在这儿。
深夜。没有灯,他打着手电,手电的光很黄。
他走到第十一排,蹲下,从最里头拖出那只纸箱。
他把纸箱抱起来,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
然后他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把手电关了。
黑暗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纸箱打开,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把纸箱放回去,推到最里头。
推得很深。
然后他走了。
陆昭睁开眼。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趴下来,把整条手臂伸进货架最底层,往里掏。
掏到底。
手指碰到墙。
墙是空的?不——他敲了敲,是水泥。
他沿着墙根摸。
摸到一个缝隙。
货架和墙之间,有一道缝,大概十厘米宽。
他的手指伸进去。
碰到东西了。
硬的。方的。冰凉的。
他把它掏出来。
那是一个铁盒。
不是什么专门的盒子,是一个饼干盒,铁皮的,印着"康元饼干",上面的图案掉得只剩一块颜色。
盒子外面裹着三层塑料袋,每一层都用胶带缠死了。
胶带早就老化了,一碰就碎。
陆昭把它抱出来,坐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
他一层一层撕开塑料袋。
撕到第三层的时候,胶带全部碎成粉末,落了他一裤腿。
他打开盒盖。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石头。
灰蓝色的,拳头大小,不圆,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有人在石头上画了很密的网。
另一样是一张纸。
折了很多次。
陆昭先把纸拿出来。
他把纸展开。
是一张表格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字,字迹很淡,但能认:
江城第三纺织厂 · 环境取样记录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栏。
取样地点:西仓库地下一层 · 四排十一号
取样日期:(手写)十一月十日
样品编号:(手写)
取样人:(空白)
再往下是一个表格,列着一些项目的名字和数值。那些名字陆昭一个都不认识。
表格的最下方,有一个盖章的位置。
章盖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圆形的图案。
中间是空的,周围均匀地分布着八个花瓣一样的形状,像一朵开满了的花。
陆昭盯着那个图案。
——三瓣。
他在怀表内壁看到的那三瓣。
那是这个图案的三分之一。
他拿出手机,把这张纸拍下来。
拍完,他放下手机,拿起那块石头。
石头是温的。
和那只怀表一样,是温的。
不,比那只表更烫。
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东西。
然后陆昭听见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个。
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所有的声音压在一起,同时说话,同时哭,同时喊。
那不是语言。那是纯粹的情绪,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像一堵墙直接拍在他脸上。
恐惧。疼痛。愤怒。绝望。
还有一个更底下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它只是"在"。
陆昭的身体往后倒。
他撞在货架上,货架"哐"地一声,整排都在晃。
他手里的石头没有掉。
他的手指像被焊在上面,掰不开。
太阳穴里像有人用锤子在砸。
鼻子里的血流出来了,流进嘴里,流到下巴上。
耳朵也是。
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不是真的听不见,是那几千个声音把外面的声音盖住了。
他在那几千个声音里听见了一个。
一个很老的、很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十年:
"……我对不住……"
然后他昏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昭睁开眼睛的时候,脸贴在地上,地面是凉的。
嘴里全是血腥味。
手机的手电还亮着,光打在墙上,那堵墙的白灰剥落了一块,形状像一个人。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石头不在手里了。
他慌了,四处摸。
摸到了——在他的外套下面,压在身侧。
他把它捡起来。
石头还是温的。
但没那么烫了。
他坐在地上缓了十分钟,才扶着货架站起来。
他把石头和那张纸重新放回铁盒,把盒子塞进内袋,拉上外套拉链。
然后他往回走。
爬到竖井上面的时候,他的手臂在抖,抓了三次才抓住爬梯。
他刚把头探出洞口——
一束光直接打在他脸上。
"别动。"
三束手电,从三个方向照过来。
四个人。
围成一圈。
其中一个蹲下来,用手电照他的脸,看了两秒。
"还真是你。"
那人站起身,把手电往下压了压,照到陆昭的胸口。
"市局的?"
陆昭没说话。
"工牌呢?"
"我没带。"
那人笑了一声。
"行。"他说,"先把人带上去。"
陆昭被拽出洞口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把那块石头放在了内袋里,紧贴着胸口。
而它现在是凉的。
凉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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