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青驴的瘦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脸颊瘦长,鼻梁被日头晒得发红,颈边还沾着些细沙。他身上的短褐补了好几处,补丁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自己一针针缝的。
韩老盯了他许久,声音都变了:“当年在红柳驿,你分明一个字也不肯说。”
“你们要找井,我只管烧水,为什么非得说话?”瘦人笑道,“况且那会儿你们带着二十七个人,吵得井底都睡不安稳。”
段掌柜听得满头雾水,问他究竟是人是鬼。瘦人拍拍青驴的脖子:“我叫阿迟。是不是人,段掌柜自己摸摸我的手就知道。”
段掌柜果真去摸,刚碰到便连退两步。“凉的!”
“我刚才洗过桶。”阿迟举起空水桶,“不信你也洗洗。”
康无忧小声嘀咕:“这人怎么比我还会抬杠。”
知微却望着阿迟手里的绳结出神。那结打法很怪,两个圈扣着一条直线,和母亲早晨绑袖子的结有些相像。她指给星野看,星野也觉眼熟,忙从怀里取出水缸里得到的铜环。
阿迟的笑一下收住。
“你们从哪儿拿的?”
“我娘留在水里的。”星野盯着他,“你见过她?”
阿迟没有马上回答,只牵着驴离井远了些,让大家先跟过来。井沿附近的湿沙仍在缓慢流动,远处的官道却看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口井与路边只隔了几十步。
“裴守拙来找过我。”阿迟终于开口,“带着他的夫人,还有一个右脸带疤的人。三人一起过的井。”
“那人是不是燕孤鸿?”星野急问。
“有人这么叫他。”
“他们去哪儿了?”
“往西。可不完全是你们脚下这条西路。”
阿迟蹲下来,把一把细沙撒在地上,画出两条弯弯的线。一条是驼队正走的官道,另一条却在红柳井附近突然分开,绕过许多本不存在的山与河,最后又交汇在远方。
“旧路。”他说,“有时候走十里,能到千里外。有时候走一辈子,也出不了同一片沙地。”
康无忧蹲到他旁边:“这不就是迷路?”
“迷路还能往回找。”阿迟抬头看他,“旧路找不见来处。”
星野听着心里发冷。他一直以为父母被车押走,只要商队走得快,总能追上。可如果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寻常车马恐怕永远赶不上。
“怎么进去?”
“不能只靠我说。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得一样一样认路。”
“木鸟、铜铃、铜管?”
阿迟点头,又摇头:“三样只是开门的响动。真正决定门开往哪里的是那个印。”
他指了指星野的左掌。
星野下意识收手。阿迟倒不急,转而问知微:“你听过井里有人唱歌吗?”
“听过。有时候是娘的声音。”
“那不是你娘。”
“我知道。”知微说到这里却顿了顿,“可我还是会想听。”
阿迟看着她,神色柔和了些:“想听没错,别答应就成。井里的东西最会拿人的想念做钩子。”
旁边那峰黑驼一直静静站着。阿迟看了它一眼,忽然走过去,伸出手在驼颈上摸了一把。黑驼低头靠在他肩上,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韩老忍不住问:“这东西也是你带来的?”
“不是。它原本就跟着那支商队。”
“二十年前那支?”
“二十年前有人把它留在旧路里。它迷了太久,才认错了你们的队伍。”
阿迟从青驴背上解下一只破旧皮袋,倒出半块月牙形的贝片,边缘刻着弯钩。韩老从袖里摸出自己的那片,两片贴在一起,竟合成一个小小的圆环。圆环中央留了三道缺口,恰好与星野地图上那三处空白对得上。
“剩下的呢?”星野问。
“在该在的人手里。”阿迟说,“你爹带走一份,有一份落在燕孤鸿手中,还有一份……”
他忽然停下,看向知微发间那根红绳。
知微被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做什么?”
阿迟指着红绳尾端的木珠:“那东西是谁给你做的?”
“爹做的呀。小时候就有。”
星野也望过去。那颗木珠只有豆粒大小,向来被当作饰物,表面磨得光滑。知微取下来,递给哥哥。星野用指甲抠了抠,竟在珠底摸到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榫缝。
他赶紧借韩老的小刀轻轻一挑,木珠从中裂成两半,里面掉出一粒白得发亮的细小贝珠。贝珠落在掌上,发出轻轻一声叮,仿佛敲在薄瓷上。
知微一下急了:“你把爹给我的东西弄坏了!”
“能合回去。”星野忙说,“我保证。”
阿迟把贝珠放进圆环缺口,三样东西刚一碰上,地上的细沙忽然翻涌起来,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旋涡中心映出一片碧绿的湖,湖边有人牵着骆驼行走,天上却挂着两轮模糊的月亮。
众人惊得后退。星野看见湖岸边有个穿灰衣的人,身形与父亲极像。他正要喊,影子却被一道黑色波纹吞没了。
阿迟立刻分开贝片,湖影随之消散。
“你们看到的,并非眼下。”他说,“旧路里的时辰和咱们这边不一样。有人昨日进去,外头才过一个时辰;有人才走半日,回来已是十年。”
知微抱着碎开的木珠,轻声问:“那娘会不会已经老了?”
这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阿迟蹲到她面前:“我不能骗你说不会。但你爹娘既然能留讯,就说明还在设法回来。”
段掌柜终于忍不住了:“各位,要说话到路边说。这么多货等着进凉州,总不能都留在井里听鬼话!”
韩老让他先领驼队走到前头的树荫下。阿迟也牵驴跟了过去,路上的湿沙渐渐干燥,石井在众人身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一场白日梦。
阿迟答应送他们一程,却有三个规矩:入夜不数驼队的人,不在水边叫亲人的名字,见到两个月亮时,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回头。
康无忧认真记在账本背后,边写边问:“万一是我爹叫我呢?”
“尤其别回头。”
走到黄昏,众人终于在一处驿舍外扎营。星野用细绳将木珠两半重新扣好,递给妹妹。知微摸了摸接缝,小声说不怪他了,转身便把木珠重新系在红绳上。
不久,营地升起炊烟。远处的天色刚暗下去,阿迟忽然抬头,盯着西边的山口。
星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那片尚未入夜的天空里,竟已经挂着一轮苍白的月亮。另一轮更暗的月影,正从山后慢慢升起来。
阿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出声。旧路今晚要从这里经过。”
作者寄语: 阿迟看着像个赶驴卖水的,话却比韩老还不好琢磨。最让人意外的是知微那颗小木珠,原来裴守拙给孩子做东西也藏着心眼。欢迎大家收藏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