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早晨还带着露水,段掌柜已经急出一头汗。他明明只收了十八峰骆驼的租钱,多出的那一峰不但不走,谁去解它的缰绳,它便低下头,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那人脸边。
一个年轻伙计嫌晦气,抡起竹鞭去赶。鞭子落下,竟像打在一团凉水上,连响声都没有。他吓得往后蹦,连鞭子也扔了。
韩老叫众人别再碰它。“数骆驼时,按十八峰算。赶路时,谁也不许走在它后头。它若停下,大家也先停一停。”
段掌柜难以置信:“您这是要我听一峰骆驼的?”
“听不听随你。二十年前我们没听,后来少了二十一个人。”
这话说得太沉,段掌柜到底没再争。
驼队出了长安,顺着官道往西行。日头升上来,车辙里残留的夜露渐渐晒干,路边田畦青绿,远处村庄升起炊烟。知微第一次走这么远,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问麻雀为什么不怕骆驼,一会儿问野麦子能不能磨面。康无忧装出见多识广的模样,十个问题能答上八个,答错的两个还偏要讲出一长串道理。
星野背着父亲留下的小工具囊,走得脚底发疼。他怕别人看出自己吃不消,始终没开口。知微瞧见他脚步越来越慢,故意说自己走累了,要歇一歇。段掌柜看了看兄妹,叫驼队停在树荫下喝水。
星野递给妹妹半块干饼,她却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包好塞给哥哥。兄妹两人谁也没提母亲,心里却都想着她往年出门前要叮嘱几遍带水、带布鞋、别乱吃东西。如今她不在,只好自己记着。
驼队重新上路时,星野发现那峰黑驼竟一直跟在最后,不吃草,也不叫。它的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偶尔从人脚边滑过,冷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一路走下来,星野才知道商队不光靠人识路。领头骆驼颈下挂着铁铃,每走几步便响一下,末尾的伙计听声就知道前面有没有转弯。段掌柜还教他们看路边的石堆,石头叠得规整是商旅留下的记号,乱石却不能乱信,有时洪水一冲便变了样。午饭时,一位姓周的老伙计给知微看自己的水袋,袋口缝着三道蓝线,代表能喝几日。她学着在自己的水囊上打结,又嫌结太丑,叫星野替她改。星野忙着修驮鞍,随口说过会儿再弄,她便蹲在一边跟骆驼说话。那峰黑驼原本谁也不理,偏偏对她轻轻喷了口气,弄得她额前碎发都湿了。知微先吓了一跳,随即气得骂它没有礼貌。康无忧笑得差点把水呛进鼻子里。韩老远远望着,却始终没有笑,他看见黑驼蹄下的沙子不知何时又潮了一圈。
午后,他们进了一片低矮的丘陵。道路两边有旧石碑,字迹剥落得认不清,段掌柜说这里从前是老驿道,如今商队多走新路,只有赶时间的人才借道。
韩老停在其中一块碑前,用缺指的手轻轻按了按碑身。
“走新路。”他说。
段掌柜纳闷:“新路绕两里,我这趟货赶时间。”
“绕两里,总比多走二十年强。”
段掌柜听不懂,见韩老神色认真,终于让众人转向。哪知那峰黑驼突然跪下,怎么拉也不肯起。几个伙计急得吆喝,骆驼却像没听见。
知微蹲到它面前,小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黑驼慢慢抬起头,鼻尖轻轻碰了她一下。知微惊得往后一坐,手上却多出一粒湿沙。沙粒滚过掌心,竟留下浅浅的水痕,像画出一道弯弯的河。
星野刚想看仔细,黑驼忽然站起,往一旁荒草丛中走去。韩老连忙让人跟上,走出不过几十步,前方就露出一口埋了一半的石井。
井沿长着几株小小的红柳,枝条全是灰色,半点红意也没有。
“不是还没到肃州吗?”康无忧愣了,“这儿怎么也有红柳井?”
韩老脸色惨白:“不是咱们到了井边,是它把井边带过来了。”
段掌柜招呼众人把货箱往高处搬,几只骆驼躁动不安,纷纷跪倒在地。周伙计脚下一滑,水袋跌进湿沙里,伸手去捞,袋子却一点点向下沉。星野赶紧找来绳索,拴住一截木桩抛过去,拉了好一阵才把袋子拖回。袋口没有破,里面的水竟少了一半。知微盯着袋上的三道蓝线,小声说早晨她明明看见周伯伯装满了水。周伙计脸色发青,不敢再靠近井边,只反复念叨那水究竟流去哪儿了。韩老叫他别再问,带人退到骆驼身后。
石井里传来拖曳绳子的声音。井口黑洞洞的,四周却逐渐浮起淡淡的青光。段掌柜想叫众人往回撤,脚下的路竟忽然变成松软的湿沙,走一步陷半寸。
星野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立刻喊:“别带铜铃过去!”
韩老已经抽出青铜管,将管口朝着井沿。管中先响起风声,接着是急促的鼓点,最后竟有人用苍老的声音说:“来迟了。”
所有人都僵住。
井里慢慢升起一个绳桶。桶身破旧,绳索却像刚浸过水,滴滴答答往下淌。桶里没有水,只有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布,布上绣着一朵歪斜的小石榴花。
知微捂住嘴。那是母亲的针脚。她去年学绣花,绣坏了一朵石榴,母亲舍不得拆,便拿来补在旧布上。她认得那歪斜的一瓣。
星野想去捞,韩老拦住:“井里送出的东西,不一定能拿。”
“那是我娘的。”
“也可能是它见过你娘。”
几个人争执间,黑驼突然大叫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骆驼,倒像人在哭。井里的绳桶剧烈摇晃,布角被风吹开,露出一行用针刺出来的小字。
“莫追灯,寻牵驴人。”
星野念出这几个字,韩老的眼睛顿时亮了。二十年前旧井边的哑巴,正是那个牵瘸腿青驴的人。
“你娘知道他还活着。”老人说。
井中却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谁说我活着?”
那声音温和,像个年纪不大的男子。韩老猛地转身,发现石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旧短褐的瘦人。那人手里牵着一头青驴,驴的左前腿略微跛着,背上驮着两只空水桶。
知微看清他的脸,惊讶地说:“他怎么这么年轻?”
韩老没有回答。眼前这张脸,和二十年前他在红柳驿见到的,竟一模一样。
瘦人抬起手,冲他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随后咧嘴一笑。
“韩老三,你带来的是守拙家的孩子?”
“你会说话?”韩老失声问。
那人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会?”
作者寄语: 这支驼队出门才没多久,麻烦却已经比货物还多。好在知微认得母亲的针脚,不然那张布又要多添一个谜。欢迎大家收藏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