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说完那句话，便俯身去看康家的水缸。
缸盖上压着一块青砖，康无忧怕它不够沉，又搬来半块磨盘。老人绕着缸走了两圈，没动盖子，先问他们缸里的水从哪儿打的。
“自家的井。”康无忧说，“就在后院，去年我还掉过一只鞋进去。”
“鞋捞上来了吗？”
“捞上来了。您问这个做什么？”
“怕你一会儿见着两只。”
康无忧笑不出来。韩老叫他找一碗灶灰，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绳。绳子上串着七枚铜钱，磨得边缘发白。知微认得其中一枚，指着上面的缺口说像被老鼠啃过。韩老把铜钱贴在缸壁上，一枚一枚地往下放。到了第四枚，铜钱忽然不贴缸了，竟悬在半寸之外，慢慢转动。
裴星野凑近一看，缸壁仍旧是缸壁，什么也没有。
“别伸手。”韩老用拐杖把他拦住，“那地方不是空，是深。”
康万成脸色更难看了：“它怎么越过关津到了长安？”
“有人给它引了路。铃，铜管，鸟，随便哪一样都够。你们倒好，三样凑齐了。”
星野想起自己昨夜将铜铃放在水缸旁试探，耳根一阵发热。韩老却没责备他，只让康无忧把灰撒在地上。灰落下后，细沙聚成的那条弯线居然又显了出来，从缸脚一直伸到院门口，绕开每一块砖缝，如同一条认得方向的小蛇。
知微蹲着看：“它是不是想带我们出去？”
“也可能想把你们领进去。”韩老回答。
这时缸里又传出水声，不急不缓，像有人蹲在河边洗衣服。接着便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星野，给娘递一下针。”
知微一下站起来。母亲做针线时经常这么喊，连尾音都一模一样。她嘴唇动了动，刚想答应，星野已捂住她的嘴。
韩老朝灶灰里丢下一枚铜钱。那声音戛然而止，院里的石榴叶却全翻出了背面，白花花一片，仿佛起了大风。天上明明连云都没有。
“它认得你们娘的声音。”韩老压低嗓子，“认得声音，不代表认得人。”
他从腰间解下小皮囊，往缸盖缝里抹了一圈褐色粉末。粉末闻着有股晒焦的草根味。知微捏着鼻子问是不是药，老人说是边地人从灶里刮出来的陈灰，混了些盐，挡不了多久，顶多骗那东西一阵。
星野憋了许久，终于问：“既然旧井这么危险，我爹为什么在信里让我们去？”
韩老侧头看他：“你爹只说寻旧井，没说让你下井。”
这一句话像用锥子在木板上戳出了个眼。星野低头回想信上的字，果然如此。找一口井，也可以是找守井的人，可以是找井边藏着的东西。自己一听井字，便只想着往下看。
“那守井的人还在吗？”
“从前有。”韩老说，“是个哑巴，每天牵一头瘸腿青驴，卖热水给过路的商队。二十年前我路过红柳驿，他还在。后来驿站废了，驴没了，人也没人见过。”
康万成插了一句：“你怎么肯定他不是早死了？”
老人抬起缺了两指的左手：“因为去年冬天，我在凉州见到他。他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院里没人再开口。
知微看着那只少了手指的手，眼神又怕又好奇：“韩爷爷，你的手指也是井咬掉的吗？”
韩老愣了一下，竟笑了：“不是。年轻时嘴馋，抢狼嘴里的羊腿，狼不高兴。你可别学。”
“我才不抢狼的。”
“那就好。”
他转身嘱咐康万成，天黑前必须把藏在宅中的青铜管移走，铜铃和木鸟不能放在同一只包袱里，更不能挨着活水。康万成担心黑七守在外头，提议走后门。韩老说不用，先给他找一碗热汤饼，饿着肚子想不出好法子。
吃饭时，康无忧把碗推到知微面前，自己抱怨一路往西连热饼都未必吃得到。知微说他现在就开始后悔，往后肯定第一个哭。他拿筷子敲碗：“我爹还没答应让我去呢。”
“你想去？”星野问。
康无忧把声音放低：“我在家待了十二年，除了铺子就是账房。每日听人说凉州的马、瓜州的月亮、疏勒的集市，我耳朵都要长茧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出远门……”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康万成，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韩老吃完最后一口汤，叫星野拿来那张地图。老人把地图朝窗户展开，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指尖点在肃州旁边的一处墨点上。
“你们一直把这里当红柳驿。”
“难道不是？”
“是红柳驿旧址。可旧址早已让沙子埋了。如今路上的红柳驿在北边，隔着一道干河。走商的人都知道，新驿和旧井不是一回事。”
星野心里一沉。若没有老人提醒，他们循着商路一路走到新驿，未必能找到父亲要他寻的东西。
韩老忽然翻转地图，从袖里取出一片方才在沙中找到的白贝片，贴在纸角缺失的地方。贝片上的弯钩纹路，竟与纸上的断线对得严丝合缝。
“这不是普通的地图，”老人说，“它少的那部分，在别人身上。”
“谁身上？”
韩老看着星野：“二十年前，六个人带出来的东西，被分成了六份。你爹留了路，我带着一片贝，康掌柜收着铜管。其余三份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韩老把旧地图重新折好，又教星野看纸边一处不显眼的缺刻。那缺刻看着像被虫蛀坏，实际上切口平整，边缘还有极细的刀纹。他说当年的商队约定，若有人走散，就用这样的缺刻标出水源或避风处，只有知道规矩的人看得懂。星野照着试了两次，一次刻得太深，一次刀子歪了。他怕韩老嫌笨，嘴上说是木头太软，老人却从袖里取出一块更硬的枣木，让他慢慢刻。知微在旁边看得乏了，拿木屑排出一只小骆驼，嘴里还给它取名叫大黄。康无忧嫌大黄难听，提议叫飞沙，知微说这么大的骆驼要是飞起来，先把他踩扁。几人闹了半晌，韩老才咳嗽一声，叫他们把桌上木屑扫干净。星野看着掌中的枣木，头一次觉得父亲教自己的本事，兴许真能在很远的地方派上用场。
暮色渐起，院墙另一边忽然响起卖糖人的吆喝。那声音从远处缓缓靠近，又渐渐远了，听着和平日并无区别。可韩老却放下碗，慢慢站起来。
“长安城里，没有这个时候卖糖人的。”
他朝门口走去，吩咐谁也别出声。隔着门板，外面有人笑着问：“老韩，少的两根手指，还疼吗？”
韩老的左手轻轻发抖。
“这声音，”他低声说，“是当年吃了我手指的那只狼。”
作者寄语: 韩老一出场就要饭吃，看着不像高人，知道的事却实在不少。不过比起他的旧伤，我更担心康家的水缸以后还能不能拿来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