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又响起一声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
“糖人儿——新吹的糖人儿——”
康无忧慢慢把碗放下,悄声问:“这不是街上卖糖的么?韩爷爷,你怎么会说是狼?”
“狼也会学人说话。”韩老往门缝撒了一把灰,“有些东西活得久了,什么声音都听过。”
知微皱眉:“可狼怎么会吹糖人?”
“谁说它真会?”
话刚说完,外面便响起小孩拍手的声音:“我要一只兔子!”紧接着有人笑着应了,竹管咕噜噜吹气,活像平常的糖摊。可这院外明明是条死巷,平日连车都难拐进来。
星野悄悄爬上石榴树旁的矮凳,打算从墙顶看一眼。韩老没拦,只把一根红线系在他腕上:“只准看地,不准看脸。”
星野觉得古怪,还是依言探出半个脑袋。巷里站着一个穿褐衣的老汉,肩挑糖担,笸箩里插满黄亮亮的糖人。旁边围着三个孩子,背影矮小,脑袋齐整得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老汉正低头吹一只兔子,手脚利索。若不是那些孩子的脚底空荡荡的,星野几乎要当真。
他慌忙缩回来,脚尖踩空,撞得矮凳一歪。知微扶住凳子,差点连哥哥一起扑倒。
“他们没有脚。”星野喘着说。
“还有呢?”韩老问。
“糖人……每一只都是鸟。”
老汉手里吹的是兔子,可插在笸箩里的,不论什么模样,影子都落成三眼怪鸟。韩老听完,脸色反而安定了一点。
“它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认路。”
康万成问:“认谁的路?”
“认那孩子掌心里的印。”
星野摊开手,鸟印颜色已从暗红转成青灰,边缘多了一圈细细的花纹。他没有告诉众人,刚才看见糖摊时,自己的手掌竟不觉得烫,而是像有一只小鸟在皮下轻轻啄动。
韩老让他把手贴在门后的榆木柱上,又叫康无忧取一枚铁钉,将钉尖压在鸟印中央。星野疼得吸气,木柱里却忽然传来笃笃两下声音,像有东西敲门回应。
门外的吆喝戛然而止。
许久,有个苍老的嗓子说:“不是这一代。”
另一个声音低低地笑:“可它认得血。”
星野与韩老对视,谁也没敢动。院门外脚步声窸窸窣窣,糖担似乎重新挑起,渐渐走远。直到隔壁真正传来人家招呼晚饭的声音,韩老才把铁钉拿开。
康无忧瘫坐在凳子上:“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人了。”
知微迟疑地问:“那糖葫芦呢?”
“糖葫芦另说。”
星野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却又惦记起父母。父亲究竟知道些什么,才会把一封信藏二十年?母亲为什么会在水里留下铜环?那名右脸有疤的男人把木鸟送来,分明有机会抓走他们,却什么也没做,只留了一句古怪的话。
“我想去西市南门看看。”他说,“昨天有人看见那辆厢车从那儿出去。就算追不上,也许能问出押车人的模样。”
韩老没有反对,反而叫康万成找来一个旧羊皮水囊。
“明早出城,先去寻一支要往西走的驼队。若今天还顾着在城里东找西问,明天那辆车就走得更远了。”
康万成搓着手,半晌才说:“我同你们去。货栈先让掌柜照应。”
康无忧猛地抬头:“那我呢?”
“你留家里。”
“爹!”
“别嚷。你连装骆驼的绳扣都不会打。”
“我会。”康无忧说着立刻拿腰带演示,左绕右绕,打了个死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知微捂着嘴笑得直抖。康万成被儿子气得直摇头,却也看出了他的认真。
晚上,康家院里忙得灯火通明。老仆缝水囊,伙计搬干粮,康万成逐项核对通关文书。星野替大家修好一只坏了的驮鞍扣环,韩老在旁看了半天,忽然说他爹当年也是这样,见什么坏东西都想修。
“他也总不听劝吗?”
“他比你更不听。”韩老笑,“有一回大家让他别碰石门上的锁,他偏说锁没坏,坏的是门。结果整夜都被关在门里。”
“后来怎么出来的?”
“你爹从门里拆了一块石头,顺手把门也修好了。”
星野想象不出年轻的父亲被关在石门里的样子,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夜更深时,知微捧着吃剩的半块胡饼坐在廊下,看星野摆弄木鸟。鸟腹的铜簧坏了,他正用细竹片代替,打算让它至少能动一动翅膀。知微突然说:“哥,娘要是回来,知道咱们把衣服弄得这么脏,准得骂人。”
“让她骂。”
“爹呢?”
“让他修这只鸟。他不修,我就天天缠着他。”
知微把胡饼掰成两块,留了一块给哥哥。两人并排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临到睡觉,康万成又把儿子叫去,教他怎样认驼队商旗。长安出去的商队不少,熟路的往往把姓氏缝在旗角,碰到关津就能少费口舌。他从箱底取出一面旧得发黄的小旗,旗上的康字缺了一笔,解释说那是当年从西域带回来的,破了也舍不得丢。康无忧摸着旗边的补丁,第一次没跟父亲争嘴,反而问他当年在黑沙岭有没有害怕。康万成沉默一会儿,说害怕得连水都咽不下,往后好多年,半夜听到骆驼响鼻都会惊醒。他说这些时没看儿子,只把旗重新叠好,最后塞进康无忧的行囊。康无忧抱着包袱回屋,路过星野时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响亮:“咱们到了凉州,我请你们吃胡饼。”知微立刻在旁边补了一句:“要热的,还要两张。”
后半夜,星野被轻轻一声铃响惊醒。木鸟停在窗框上,腹中发条明明没上,却缓缓扭动脑袋,正对着西边。星野伸手去抓,鸟忽然张嘴,吐出一缕细沙。沙落在他掌心的印记上,排成两个模模糊糊的字。
“勿信。”
他怔了半晌,正要去叫韩老,沙粒便散了。木鸟一头栽进被窝,像只坏掉的玩具。
天刚亮,康万成带他们去了南门。守门的武侯翻过文书,认出康万成,抱怨说昨夜出城那辆车急得很,车底还滴着水,害他们以为车上运了活鱼。
“押车的人有一道疤吗?”星野问。
“有。右脸一道。可是……”武侯看了看两个孩子,“那车没有往凉州大道走。”
康万成忙问:“走哪儿?”
武侯指向城外一条没多少人走的土路:“往旧灞桥北边去了。那边前些日子挖开一座古墓,夜里总有人点青灯。我们才懒得管。”
韩老神色一紧。他还没开口,星野就觉得掌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城门外,晨雾里有一串湿漉漉的车辙,直直通向那条土路。可旁边路面干燥,昨夜并没有下过雨。
作者寄语: 康无忧打了个解不开的结,倒也算证明了自己的本事。城门外那条湿车辙,恐怕比糖摊更不让人省心。欢迎大家收藏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