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
王师爷把我们带到一处偏厅,说府尊大人正在歇息,让我们稍等。他走后,玄微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捕头,老夫刚才掐指一算,这府衙阴气极重,而且……不止一处。”
“几处?”
“三处。”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处在前堂,一处在后院,还有一处……”他指了指脚下,“在地底下。”
我还没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哟,这不是林捕头吗?怎么,伤好了就来府衙蹭茶喝?”
我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姑娘。
她穿一身绯色劲装,腰间佩刀,头发高高束起,眉毛细长上挑,眼睛亮得像两粒黑珍珠。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茶,但她看我们的眼神,明显没打算好好招待。
玄微子眼睛一亮,捋着胡子就要开口,我抢先一步:“这位姑娘是?”
“府衙捕快,苏红袖。”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林捕头,你昨夜追鬼追到摔进泥坑的事,全衙门都知道了。”
我:“……”
赵小满这张嘴,回头得缝上。
苏红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胸口那枚铜钱上停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林捕头,你身上……好像不太对劲啊。”
我心里一紧。
这姑娘,眼神够毒。
“哪里不对?”我故作镇定。
“说不上来。”她耸耸肩,“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像个木头,现在……”她顿了顿,“像个狐狸。”
玄微子“噗嗤”笑出声。
我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苏红袖说:“苏姑娘消息灵通,那应该也知道,昨夜城西死了人,我是来办案的。”
“办案?”她挑眉,“府尊大人说了,这案子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我笑了,“我是青州府总捕头,不归我管归谁管?”
苏红袖也笑了,手按在刀柄上:“林捕头,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昨夜被鬼撞了,脑子还清醒吗?万一你被鬼附身,把府衙里的人都当成鬼砍了,谁负责?”
她说着,刀已经出鞘半寸。
玄微子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嘀咕:“这姑娘杀气重,不好惹。”
我盯着苏红袖,忽然发现一件事——她身上,也有阴气。
很淡,但确实有。
而且,她腰间那把刀,刀鞘上刻着一道符。那道符我认识,是龙虎山的“镇魂符”,正宗货,不是玄微子那种画反的次品。
“苏姑娘,”我慢慢说,“你这把刀,从哪儿来的?”
她脸色微变,手按得更紧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我笑了笑,“因为我也是个道士。”
这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三秒。
玄微子瞪大眼睛:“林捕头,你什么时候——”
“闭嘴。”我头也不回。
苏红袖盯着我,眼神从怀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好奇。
“道士?”她忽然笑了,“那你画个符给我看看。”
我:“……”
我现在只剩一魄,画符跟用左手写字差不多,歪歪扭扭能看就不错了。
正尴尬着,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这次是温柔的、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柳梢:
“红袖,别为难林捕头。”
一个白衣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比苏红袖大几岁,气质温婉,手里拿着一卷书,走路时裙摆不摇,像一朵云飘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每人手里捧着一个香炉,香炉里飘出的烟是淡紫色的。
苏红袖看到她,立刻收起刀,站直了身子:“大小姐。”
大小姐?
我看向玄微子,他用口型说:“府尊的女儿,沈清婉。”
沈清婉走到我面前,微微福身:“林捕头,家父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不过,我听说林捕头昨夜被鬼所伤,特意备了些安神香,请林捕头收下。”
她身后的丫鬟把香炉端上来。
那香味钻进鼻子里,我忽然觉得胸口那枚铜钱微微发烫。
不对劲。
这香有问题。
我屏住呼吸,脑子里“叮”了一声:
【检测到“迷魂香”】
效果:使人昏睡,魂魄松动。
建议:别闻,闻了你会更散架。
我:“……”
这府衙里的人,一个个都不简单啊。
我笑了笑,没接香炉:“多谢大小姐好意,我身体好得很,用不着安神。”
沈清婉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眼睛温柔得像水,却深不见底。
“林捕头,”她轻声说,“你身上的气息,确实变了。不过……”她顿了顿,“变了也好。以前的林捕头,太苦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以前的林捕快,很苦吗?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苏红袖忽然插嘴:“大小姐,府尊大人不是让您在房里养病吗?怎么出来了?”
沈清婉微微一笑:“我听说林捕头来了,想见见。毕竟……”她看向我,“林捕头救过我一次。”
救过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太多太杂,我还没来得及整理。
沈清婉似乎看出我的疑惑,轻声说:“三年前,我在城外遇到山贼,是林捕头单刀匹马把我救回来的。林捕头不记得了?”
我干咳一声:“受了点伤,有些事记不清了。”
“无妨。”她笑了笑,“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胸口的铜钱。
我后背一凉。
她也知道?
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小满冲了进来,满头大汗:“林头儿!不好了!府尊大人……府尊大人他……”
“怎么了?”苏红袖立刻问。
“府尊大人他……变成鬼了!”
屋里瞬间安静。
沈清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红袖的刀再次出鞘。玄微子腿又开始抖了。
我握紧雁翎刀,沉声问:“说清楚。”
赵小满喘着气:“刚才府尊大人在书房里忽然发狂,眼睛变绿了,见人就咬!王师爷被他抓伤了,现在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吐黑沫!”
我心头一沉。
食魂鬼,动手了。
而且,比我预想的更快。
沈清婉忽然开口:“林捕头,家父……就拜托你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玉佩,递给我。玉佩上刻着一道符,跟苏红袖刀鞘上的一模一样——龙虎山镇魂符。
“这个给你。”她说,“或许用得上。”
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里面似乎有一股暖流。脑子里“叮”了一声:
【获得“镇魂玉佩”】
效果:临时稳固魂魄,防止被鬼怪侵蚀。
备注:沈清婉身上有秘密,建议调查。
我看向沈清婉,她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走了。苏红袖跟了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玄微子凑过来:“林捕头,这府衙的水,比老夫想的还深啊。”
“深不深都得蹚。”我握紧刀,“走,去书房。”
赵小满哭丧着脸:“林头儿,我能不能不去?我害怕……”
“可以。”我点头,“你留在这儿,保护大小姐。”
赵小满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拍了拍他肩膀,“要是大小姐少一根头发,我回来砍你。”
赵小满脸瞬间白了。
玄微子小声说:“林捕头,你这招损啊。”
“对付他,就得这样。”
我们俩往书房走,路上我忽然想起沈清婉那句话——“以前的林捕头,太苦了。”
苦?
一个捕快,有什么苦的?
正想着,脑子里“叮”了一声:
【触发记忆碎片】
内容:三年前的雨夜,年轻的林双在城外救下一个白衣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婴孩的眼睛……是绿色的。
我脚步一顿。
婴孩的眼睛,是绿色的?
跟食魂鬼的眼睛一样?
玄微子回头:“林捕头,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府尊被附身,王师爷受伤,沈清婉身上有龙虎山的符,苏红袖佩刀上有镇魂符,三年前的婴孩眼睛是绿色的……
这府衙里,每个人都在演戏。
而我,一个只剩36%魂魄的拼凑人,得在这群演员中间,找出那只食魂鬼,夺回我的魄,顺便活过这三个月。
我摸下铜钱,苦笑了一下。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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