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城隍庙,比白天更阴森。
白天的城隍庙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求姻缘的、求财的、求子的,跪在蒲团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可到了晚上,庙门紧闭,香炉里的香灰冷透了,连风都不愿意吹进来。
我们四个人站在庙门口。
沈清婉穿了一身夜行衣,黑色的布料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腰间别着一把短剑,剑鞘上刻着龙虎山的云纹。苏红袖依旧是那身绯色劲装,只是外面套了件黑色斗篷,把刀遮住了。玄微子换了一身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拿着个罗盘,指针疯转,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赵小满缩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被斗篷遮住大半,只漏出一丝昏黄的光,照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林头儿,”他声音发颤,“我、我能不去吗?我娘说,晚上去城隍庙会被鬼抓走……”
“你可以回去。”我看了他一眼,“不过回去的路上,可能比这里更危险。”
他立刻闭嘴了,把灯笼攥得更紧,指节都泛白了。
沈清婉走到庙门前,从袖中取出一张符,贴在门上。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青烟,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城隍爷的塑像立在正中央,泥塑的脸上涂着金漆,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塑像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像是在盯着你看。
“炼魂炉在城隍爷神像下面。”沈清婉说,“跟我来。”
她走到神像前,蹲下身,在底座上摸索着什么。苏红袖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站在门口,玄微子在我旁边,罗盘的指针转得更快了,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玄微子,”我压低声音,“你这罗盘,到底准不准?”
他捋着胡子,神色凝重:“准是准,不过……”他顿了顿,“这地方阴气太重,罗盘被干扰了。老夫感觉,这里不止一只鬼。”
“几只?”
“数不清。”他摇摇头,“像一窝蚂蚁,密密麻麻的。”
我心里一沉。
这时候,沈清婉忽然“咔哒”一声,神像底座移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腐臭和铁锈的味道,像打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地窖。
“找到了。”她站起身,看向我,“林捕头,准备好了吗?”
我点点头,握紧雁翎刀,第一个跳了下去。
洞口不深,跳下去只有一人多高。下面是一条石阶,蜿蜒向下,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得很。赵小满最后一个下来,脚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灯笼差点掉了,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灯油洒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油渍。
“小心点。”苏红袖瞪了他一眼。
“对、对不起……”赵小满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石阶很长,走了大概一刻钟,才走到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府衙的前院还大。石壁上嵌着长明灯,灯油早就干了,但灯芯里跳动着幽蓝色的火焰,不用油也能烧,把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蓝。
空间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炼魂炉。
炉子是青铜铸造的,有三个人高,炉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幽蓝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炉口冒着黑烟,烟雾缭绕中,隐约能看到炉壁上有无数张脸,扭曲着、哭泣着,跟我在魂珠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就是炼魂炉。”沈清婉走到炉子前,伸手摸了摸炉壁,手指微微颤抖,“百年前,龙虎山一位前辈用此炉炼化邪祟,后来……”她顿了顿,“后来这里出了事,炉子就被废弃了。”
“出了什么事?”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魂珠,递给我:“把珠子放进去。”
我接过珠子,走到炉口。
炉口很热,热浪扑面而来,烤得我脸发烫。那些黑烟缠上我的胳膊,像有生命一样,试图往我伤口里钻。我咬咬牙,把魂珠扔了进去。
“哐当”一声,珠子落在炉底。
紧接着,炼魂炉剧烈震动起来。
炉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幽蓝色的火焰变成血红色,炉口喷出一股黑烟,黑烟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巨大的鬼影。
那鬼影没有脸,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张嘴,发出刺耳的尖啸。尖啸声震得我耳朵发疼,脑袋嗡嗡作响,胸口的铜钱剧烈发烫,像要烧起来一样。
“不好!”玄微子大喊,“炉子里的怨气被激活了!”
苏红袖拔刀,一刀劈向鬼影。刀锋划过鬼影的身体,却像劈在空气里,毫无作用。鬼影一挥手,一股黑气扫过来,苏红袖被击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吐了一口血。
“红袖!”沈清婉冲过去扶她。
赵小满吓得把灯笼扔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娘啊救我”。
我握紧刀,冲上去砍向鬼影。刀锋同样穿了过去,鬼影反手一抓,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举了起来。它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的骨头被捏得咔咔作响,疼得眼前发黑。
“林捕头!”沈清婉大喊,从袖中取出一张符,扔向鬼影。
符纸贴在鬼影身上,燃起一道白光。鬼影吃痛,松开我,我摔在地上,喘着粗气。
“这鬼影免疫物理攻击!”我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得用符!”
“我没符了!”玄微子喊。
“用血画!”
“血也画不过来了!”
我看向沈清婉,她扶着苏红袖,脸色苍白,显然刚才那一下也受了伤。苏红袖靠在石壁上,嘴角流血,刀掉在地上,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赵小满还在地上抱着头哭。
鬼影再次扑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玄微子忽然挡在我面前。
他背对着我,面对着鬼影,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手,不是画符,而是……结印。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印。
他的手指灵活地翻转,速度快得看不清,指尖泛起金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照亮了他脸上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玄微子?”我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半吊子道士的猥琐和怯懦,而是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带着几分悲悯,几分决绝。
“林捕头,”他轻声说,“老夫瞒了你很久。”
鬼影扑到他面前,他双手结印,猛地向前一推。
金色的光炸开,化作一道屏障,把鬼影挡在外面。鬼影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被烙铁烫到的肉,冒出阵阵黑烟。
“你……”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身影在金光中变得透明,像要消散一样。
“老夫不是什么半吊子道士。”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老夫是龙虎山上一代的天师,玄微子。”
我瞪大眼睛。
龙虎山天师?那个传说中能降妖除魔、呼风唤雨的玄微子?
“三年前,食魂鬼出世,老夫奉命前来镇压。”他看着鬼影,声音平静,“没想到,这鬼物比想象中更厉害,老夫不敌,魂魄被打散,只剩一缕残魂,附在了一个老道士的尸体上。”
他指了指自己。
“这三年,老夫一直在暗中调查,直到遇到你。林捕头,你身上的铜钱,是老夫当年留下的封印。你丢的那一魄,不在食魂鬼手里,也不在魂渊——”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复杂。
“在你自己手里。”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的三魂七魄,从未丢失。”他说,“只是被封印了。那枚铜钱,封印了你的记忆和力量。你之所以觉得魂魄不全,是因为封印在松动,你的魂魄在挣扎,想要冲破束缚。”
我摸下胸口的铜钱。
铜钱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食魂鬼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它想解开你的封印。”玄微子说,“你的魂魄里,藏着一样东西,一样能彻底消灭食魂鬼的东西。它想吞噬你,得到那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玄微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鬼影,金光屏障开始出现裂痕。
“没时间解释了。”他说,“林捕头,老夫最后帮你一次。记住,去魂渊,解开你的封印。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说完,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金光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把鬼影笼罩其中。鬼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光柱中挣扎、扭曲,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
炼魂炉停止了震动。
炉身上的符文暗了下去,血红色的火焰变回幽蓝色,炉口不再冒黑烟。
玄微子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缕青烟,随时都会消散。
“玄微子!”我冲过去,伸手想抓住他,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他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像长辈看着晚辈。
“林捕头,活下去。”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炼魂炉还在微微发烫,炉壁上那些扭曲的脸,似乎平静了一些。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沈清婉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凉,却让我感到一丝真实。
“他……”她轻声说。
“他死了。”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苏红袖被沈清婉扶着站起来,她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炼魂炉:“炉子……好像能用了。”
我走过去,看向炉口。
魂珠在炉底,原本漆黑的珠子,此刻泛着淡淡的金光,那些挣扎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光泽,像被净化过的玉石。
我伸手把珠子拿出来。
珠子入手不再冰冷,而是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脑子里“叮”了一声:
【获得“净化残魂珠(碎片)”×1】
效果:可修复部分魂魄,无副作用。
是否吸收?
我深吸一口气。
“吸收。”
瞬间,一股暖流从珠子涌入体内,顺着胳膊流遍全身。那股暖流所到之处,伤口的疼痛消失了,黑气消散了,胸口的铜钱也不再发烫,而是变得温润,像一块真正的玉。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完整了一些。
不是那种拼凑的、摇摇欲坠的完整,而是一种真实的、踏实的完整。像一块缺失的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的位置。
脑子里“叮”了一声:
【魂魄修复进度:42%】
剩余时间:约78天。
虽然还是不够,但至少……有希望了。
我看向玄微子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落在地上,像他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我捡起道袍,叠好,抱在怀里。
“走吧。”我说。
沈清婉点点头,苏红袖捡起刀,赵小满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还在发抖,但至少能站起来了。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回到城隍庙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照在城隍庙的屋顶上,金漆的瓦片闪闪发光。庙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卖豆浆的、卖包子的、卖油条的,热气腾腾,烟火气十足。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晚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玄微子的死,像一场梦。可怀里那件道袍,是真实的。胸口的铜钱,是真实的。魂魄修复的42%,也是真实的。
沈清婉走到我身边,轻声说:“林捕头,接下来……去哪?”
我看向远方。
魂渊。
玄微子说,我的魂魄从未丢失,只是被封印了。魂渊,是解开封印的关键。
“去魂渊。”我说。
苏红袖皱眉:“魂渊在哪?我们连入口都找不到。”
我摸了摸怀里的道袍,想起玄微子最后那句话——“去魂渊,解开你的封印。”
还有那张地图。
那张写着“魂渊入口,三魂七魄归处”的地图。
“我有地图。”我说。
沈清婉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期待,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林捕头,”她轻声说,“魂渊很危险。比城隍庙地下更危险。你……”
“我没得选。”我打断她,笑了笑,“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个拼凑的疯子。疯子不怕危险。”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好。我们跟你去。”
苏红袖愣了一下:“大小姐——”
“红袖。”沈清婉看着她,“我们等了三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玄微子前辈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们不能放弃。”
苏红袖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
赵小满站在旁边,弱弱地举手:“林头儿……我、我能不去吗?我娘说……”
“你娘说什么?”我问。
“我娘说,跟着你会没命……”他小声说。
我笑了,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有我在,死不了。再说了……”我指了指沈清婉和苏红袖,“两位美女都去,你不去?”
赵小满看了看沈清婉,又看了看苏红袖,脸一红,挺起胸膛:“去!怎么不去!我赵小满虽然怕鬼,但更怕没面子!”
我哈哈大笑。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前面的路会更危险。魂渊里有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封印解开后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摸下胸口的铜钱,又抱紧了怀里的道袍。
玄微子,你看着吧。
我会活下去,会解开封印,会把那只食魂鬼彻底消灭。
然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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