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丙午日清晨，南岸望哨的水手敲响了示警的小石磬。
莱振披着外袍赶到船舷时，已能看清浅滩外的情形。七艘窄小的独木舟一字排开，浮在港湾入口的水面上，每艘船上站了三四个人，皮肤晒得黝黑，头发蜷着，腰间系条草编的短裙。
手里举着长长的木桨，没有携带兵器，只是远远地往港湾里张望，神色里既有好奇也有戒备。
“是周边的岛夷部族。”莱振眯着眼打量了片刻。先遣队此前途经此岛时，已在航记中标有岛夷部族渔猎，性情平和，并无袭船记录。
按武丁朝传下的远渊遇夷规制，遇陌生近渊部族当先示好，禁擅启兵戈。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亲兵：“去回禀大统领，是小股渔户，不像来寻衅的，我按成法去搭话。”
亲兵应声跑向主船。莱振则调了一艘小型探舰，带着两名熟稔沿岸部族规制的老水手，稳步划向独木舟群。
行到相距十余丈的地方，他抬手比了个莱夷世代传下来的舟行手势：掌心朝下，稳步下压，代表“无恶意，停船交涉”。
对面的岛夷首领见状，明显松了神色，也抬手回了个一模一样的手势。
双方的船靠到浅滩边，踩着碎石下了船。岛夷首领个子不高，肩背宽阔，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串成的项链，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他上下打量着莱振身上的麻制短褐与腰间的青铜短刀，眼神里闪过几分惊异。跟着就指了指脚边的藤筐，指了指莱振腰间的刀，嘴里吐出一串语调起伏的陌生音节。
莱振听懂了几个和莱夷古语相近的发音，知道对方是想以物易物。他笑着摆手，先从随行水手手里接过两只粗陶小碗。
按规制，与陌生部族初交只授日常器物，不授青铜兵戈这类重器。他递了过去，指了指藤筐里的干鱼，比了个交换的手势。
岛夷首领眼睛一亮，当即让人把藤筐搬过来，里面满满当当装着晒好的鱼干、叠得整齐的兽皮，还有几捆拧得紧实的棕绳。
莱振伸手摸了摸棕绳，纤维粗韧，耐水耐磨，正好能补船用帆索的损耗，比中原带来的麻绳更适配渊水浸泡。
双方就在浅滩上比划着谈价，比价尺度也暗合规制里“小件换民生耗材，等价交换不欺生”的说法。商族拿出青铜小刀、打磨光滑的陶片、细小的石珠这类小件器物，换岛夷的渔获、兽皮与山棕绳索。
起初还有些拘谨，换了两三样东西后，两边的人都放松下来，岛夷的水手们凑在一起看青铜小刀的锋刃，商族的水手则掂量着兽皮的厚薄。
有个年轻的岛夷水手指着商族水手腰间的铜扣，嘴里哇哇叫着，意思是想换。水手看了看莱振，莱振嗯了一声，示意可以换，那水手便解下铜扣递过去，换了一大串贝壳项链，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岛夷那边有个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磨得光滑的贝壳，塞给了跟着莱振来的一个年轻水手。水手愣了一下，接过来，贝壳上有天然的螺旋纹路，握在手里自带凉意。他捧着贝壳翻来覆去看了看，抬眼看向莱振，莱振笑着摇头，他便把贝壳揣进了怀里。
莱振仔细打量着岛夷的独木舟。船身窄长，用整根大树掏空而成，船头船尾上翘，船舷两侧绑着竹制的平衡杆，防止翻覆。
船上只有一根小桅杆，挂着草编的小帆，顺风时张帆，无风时划桨，看着简陋，在近渊里却灵活得很。
岛夷的划桨方式也很特别，他们站着划桨，桨叶又长又窄，一下一下插入水中，节奏整齐，速度居然不慢。
莱振观察了一会儿，对身旁的老水手道：“这法子不错，站着划目力所及好，能小件十七件、陶器九件，换得干鱼六十余斤、兽皮四十余张、山棕绳三十六捆。
临走时，岛夷头人举着手里的陶碗，冲莱振挥了挥手，指了下天上的太阳，意思是日后还会再来。莱振笑着应了一声，抬手挥了挥，看着七艘独木舟划向远渊，才转身带着东西回主船复命。
主船的议事舱里，妇妤与红笺都在等着消息。莱振把换得的物用清单报了，把岛夷提及南方同纹石堆的事细细说了一遍：“看他比划的样子，不像是瞎编的。要是真有玄鸟纹石堆，那就能再印证一次先祖的航线。”
红笺摸着案上的舟行图，目光落在南方的一处岛礁标记上，先遣队提前标了处疑似中等寨：“按行速算，往南五日左右，刚好是探路船标记的一处疑似寨。”
“要是石堆真在那里，说明先祖当年确实在这里设过航标。”
妇妤攥了攥胸前的玄鸟玉符，道：“明日先不急着走，按航标勘成法派人上岛仔细探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先祖留下的痕迹。给养也多留一日，把棕绳分到各船替换旧帆索，顺便试试耐不耐渊水泡。”
“诺。”
岛夷来过的消息很快在船队里传开了。水手们说这些岛夷看着蛮荒，倒也守信，拿来的棕绳比麻绳还结实；底层民户听说换了不少鱼干，都很高兴，想着能改善伙食。
原本对远渊还有些顾虑的人，听说南边还有先祖留下的石堆标记，也都松了口气，有人还特意跑到船舷边往南边望了望。
午后，任衡带着工匠查验了棕绳的质地，回来禀报说韧性极好，泡在渊水里也不容易烂，完全可以当备用缆绳使用，还能省不少中原带来的麻绳积储。
妇妤当即下令，按帆索损耗规制把所有棕绳按船分配，优先替换磨损严重的帆索。
任衡还特意拿了几截棕绳做试验，泡在渊水里半日，捞出来晾干，再反复拉扯，比麻绳耐造得多。他对身旁的工匠道：“这东西好，往后沿途多换些，远渊航行帆索损耗大，有这棕绳顶着，能省不少事。”
工匠们应着，当即动手替换帆索。工造司的人手脚麻利，不到半日便把所有磨损严重的帆索都换了一遍，剩下的棕绳收好，留着路上备用。
子卯一伙守旧贵族也听说了岛夷来交易的事，几个老贵族凑在一起嘀咕，说这些蛮荒之人懂什么规矩，和他们交易有失商族体面。宗伯还补了一句：“青铜器物是国之重器，怎么能随便换给蛮夷？”公子衍刚好路过，听见了，停下脚步，在户籍木牍上叩了两下，语气平淡：“有失体面？船上帆索不够的时候，体面能当绳子用？能换物用就是好事，别端着王族架子误事。”几句话把老贵族们噎得说不出话来，悻悻地散了。
妇妤听了公子衍的禀报，只说了一句：“随他们去，只要不闹事就行。真要闹，按舟中禁令办。”
夕阳落下时，港湾又恢复了平静。岛夷的独木舟早已没了踪影，只有浪涛拍着碎石滩的声响。
红笺站在甲板上，凝望着南方的水面，手里蹭着一片换回来的贝壳。她在龟甲上刻了几个词，用的是音记：“库拉”是鱼，“莫阿”是水，“伊塔”是船。刻到“伊塔”时她手停了，莱夷古语里船叫“伊佗”，只差一个音。她把龟甲翻过来，在背面刻了一行小字：“音近莱夷，疑同源。”龟甲上的铜刻痕在灯下泛着暗光。
摸着龟甲，她忽然想起莱振说过的话：“我们莱人世世代代在岸边讨生活。”岛夷、莱夷、商族，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同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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