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从享堂后墙绕出来,沿宫墙根的小路往东走。
火把未点,金鼓不敲,连马嘴都用笼头套住了,防止嘶鸣。车轮裹了麻布,碾在雪上只发出闷闷的咯吱声。两盏铜灯用黑布遮了大半,只漏出豆大一点光,合着月色,只照得见前面三尺路。
戈刃上也缠了布,防止雪光反射。长冲传下的令,今夜行军,不许有半点亮和响。
东宫墙的豁口到了。雪盖了大半。缺口没有门扇,宫墙的守卫早就散了。车队鱼贯而出,车轴碾过积雪下的夯土,颠簸了一下,出了宫城范围。
外面是一片开阔的雪地。
长冲的人已经到了。
有人坐在雪地里帮伤兵裹脚,小腿歪扭,骨形已经顶起布帛;伤兵横在担架上,满头大汗,却没哼哼。长冲从雪地里站起来,戈往肩上一扛,甲片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走到妇妤车前。
他肩上的布带渗着血。白天在牧野受的伤,仓促包扎了,又在雪里跑了半夜,布和甲冻在了一起。
“师氏,”他的声音压得低,“臣的人在东宫以东两里设了警戒,没发现周人斥候。东边、北边都干净。周人的车在西南方向,火光一直连到沬水。”
他停了一下,戈杆在雪地里戳了戳,“疑兵折了两人,回来八个。”
“小臣穆呢?”
“在东边候馆。他天将暮就差人来报信,说人和东西都在那等着。”
妇妤“嗯”了一声。小臣穆是王室的庶务主事,管着王畿的粮秣、武库和工匠营。她白天在武库封仓的时候见过他一面,话不多,算账极快,一张麻脸,眼睛很亮。
城乱了之后他没跑,带着手下的吏卒封了东粮窖和东武库,把能搬的东西都搬了出来。
“伤员放空车上。走,去候馆。”
车队踏着积雪向东行进。长冲分出二十人在前开路,三十人散布两翼警戒,余下人手护送伤员紧随车队。妇妤麾下两百舟师环绕十七辆大车,戈尖朝外,阵型严密。
大雪漫天,两丈开外便看不清人影,牧野方向一片纷乱,周人无暇分兵探查东郊,正好给了他们脱身的机会。
走了两里地,前面出现一片黑影。那是一座夯土小院,院里有井,有马厩,有堆柴的棚子。棚子上的草压了厚厚一层雪。
候馆院内一片狼藉,连夜奔忙,吏卒呼喝不绝。为抢时间装车,一批次要的手工凿、木模、制陶辅具来不及搬上车,遗落在东武库的院角。黑夜之中,不敢折返取回。
混乱装车时,不少竹简账册被雪水浸透,物料出入多处记混,人名、器物数互相错搭,今夜已经无暇一一厘清。
小臣穆站在院门口,身上裹了件旧羊皮袄,手里提着盏铜灯。看见车队来,他把灯举高了些,快步迎上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吏卒,都背着算囊和竹简,拿着量斗和权衡。
“师氏。”他对妇妤行了个礼,声音嘶哑,像是喊了一整天话。
“多少人?”
“能战的一百八十七人,包括舟师留守的一百二十人,各营散兵六十七人。”小臣穆咳了一声道。
妇妤“嗯”了一声,没打断。
“工匠八十七人,冶铸、造船、制陶、弓矢都有。家眷一百一十二人,多是工匠和军吏的妻儿。”他停了停,“兵荒马乱,走失三人,找不到了。”
妇妤沉默了一瞬,手在车沿上按了按。走失三人,在这种时候,不算多。
“我卫队还有两百人、长冲麾下一百四十五人、贞人十二人、吏卒八人。”
小臣穆的手指在算囊上拨了几下,“总计七百五十一。”
妇妤原本估摸着只有五百来号人。多出来的两百多,是小臣穆半天里收拢的。
“车呢?”
小臣穆从怀里掏出一卷墨书的簿简,“粮食够八百人吃六十天,腌肉七车,药材两车。”他翻了一简,“青铜兵器五百件,皮甲三十套,工匠工具五车,铜料锡料三车。属下从东武库和各厩抢出十二辆大车,加上师氏的十七辆,共二十九辆。”
小臣穆把簿简递给妇妤:“都在这上面,师氏过目。”
妇妤接过簿简,就着铜灯的光扫了一眼。字写得极小极密,分类列得清楚:人、车、粮、兵、药、料,每一项下面又分了细目。
“伤号呢?”
“能走的伤号三十四人,安排在中间的车上,不能走的十七人在担架上,有两个巫医跟着。金疮药、伤寒药、防冻的膏都分好了,够路上用。”
小臣穆说:“就是防冻的膏不够,属下让人把猪油和椒草熬了,勉强能顶。”
妇妤把簿简还给穆,看了他一眼。
“从现在起,你管全军的粮秣、物资和行军次序。”她说,“每天晚上向我报一次账,少一根矢都要说明白。”
小臣穆躬身:“诺。”
队伍在候馆旁稍作整补。伤号换了药,马喂了料,人抓了把雪就着干粮啃。长冲的人换了班,斥候线往外扩了半里。
小臣穆带着吏卒一辆车一辆车地查,绑松了的勒紧,油布漏雪的重新盖,哪辆车偏重了就把东西匀到别的车上。
红玑带着两个贞人爬上候馆的屋顶,蹲在雪地里观星。云薄了些,天上北辰露了个边,她要重新定一下方位。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光的龟甲,就着雪光用铜锥在背面刻了几个字,是此刻北辰拱极列星的指向和星候。
妇妤站在院墙上,往西看。
朝歌已经看不见了。雪把一切都盖了,只有西南鹿台方向的天空泛着一层暗红,昏暗不明。
“师氏。”红玑从屋顶下来,抖落身上的雪,“方向定了。东宫出去沿官道东行三十里有个岔路,往北是去沫邑的,往东是去莱夷的。走东道,过了沬水桥再折向东北,沿河水北岸走。”
“北辰可见,方向不会错。”她补充道,“明早初旦时依晨光再校一次。”
妇妤“嗯”了一声,“传令,出发。”
车队重新启动。这一次规模大了许多,二十九辆车排成一条长蛇,七百多人在雪地里拉出半里地。长冲把能战的人分成前、中、后三队:前队三十人开路,中队两百人护着车辆和家眷,后队五十人殿后。
剩下的人散在两翼做哨,五里一换。
小臣穆走在车队中间,前后跑着调度。套绳松脱、士卒崴脚、货物需要挪车,这类事他低声吩咐,即刻有人处置。
西边远处山林间,有零星游走的火把飘来,周人斥候的呼哨、角号声断断续续顺着寒风传过来。
两三股游骑远远窥伺车队的背影,夜色与大雪遮蔽,摸不透这支队伍的真实人数,不敢贸然冲上来肉搏,只在外围来回窥探。
长冲不断向外增派哨骑,严令全队熄灭火把,车舆上的铜灯全部用厚布裹紧,所有人压低声响。随时做好弃车遁入东侧林泽的准备。一直到后半夜,那些游走的火光才逐步向着朝歌方向退去。
走了约莫两个刻漏,东边的天际开始泛白。雪小了些,风却更紧,刮在脸上发疼。
队伍正经过一片低矮的丘陵,长冲从前队跑回来,拦在妇妤车前。
“师氏,”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你看后面。”
妇妤勒住车,站起来转身望。
雪停了。西边的天空下,朝歌方向腾起一根巨大的火柱。整片烈焰自鹿台腾起,映红半边天际。烟火裹挟黑烟直上,在灰白晨空之中格外刺目。
鹿台烧起来了。
天边传来阵阵呼喊。队伍里的人都停下脚步。有人跪了下去,对着西方磕头。有人咬着嘴唇,眼眶红了,没让泪掉下来。工匠的家眷里有老年女人,捂住嘴低声啜泣,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胳膊,低声说“别哭,让周人听见了不好”。
两个贞人取出简牍与铜锥,跪在雪地里,把鹿台火起的时点、天象记录在竹简之上。
长冲戳在雪地里,他手按戈柄,肩甲绷紧,一言未发,只把身板挺得更直。
红玑没有跪。她站在车顶上,面朝西方,手里握着那块刻了星象的龟甲,低声念了几句祝辞,风里听不清。
穆在点人。他拿着簿简,就着晨光一个一个数,数罢人数,又逐一清点车辆、马匹。清点完毕,他走到妇妤身边,低声说:“师氏,人和车都全了,伤号没丢。”
妇妤看了那火柱最后一眼。把胸前的皮筒带子又紧了紧,转身面对队伍。
“继续走。”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长冲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戈往东一指,低吼道:“走!”
车队重新启动。这一次没有人回头。七百多号人踩着积雪往东走,脚步比之前快了。小臣穆跑前跑后,把掉队的人推回队伍里,把松了的绑带勒紧。红玑走在最前面那辆车上,抬头看天,用北辰校正方向。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朝歌地界。眼前是一片白皑皑的平原,沬水在北边结了冰,冰面上覆着雪,白茫茫一条。官道沿着河岸往东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半个脸,照在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小臣穆传下令,按商族雪中行路的老规矩来——布包脸只露眼睛,防雪光伤眼;脚冻了不许烤火;伤号车走最中间,颠得最轻。家眷和老人夹在车队中间,能走的走,走不动的轮流上车。
有个老匠人脚冻僵了,坐在雪地上起不来。小臣穆过去蹲下身,把他的鞋拽下来,用雪搓他的脚趾,搓到发红发热,又给他裹了两层干布,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推上了一辆车。
队伍里有个老兵,把冻硬的粟糗揣在怀里,用体温暖着。走一段路就掏出来咬一口,糗皮软了,芯子全是冰碴子。他嚼得慢,腮帮子动着,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一步没落下。
长冲从前队折回来,脸上全是霜。他对妇妤摆手:“前面十里没发现人,官道干净。过了沬水桥就是莱夷地界,周人管不到那里。”
“桥还在?”
“在。木桥,冻住了,车能过。”
妇妤“嗯”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鹿台火势渐弱,一道黑烟直冲天际。
过沬水桥时,第三辆车的车轴咔地断了,车厢歪向一边,典籍箱滑下来两箱,摔在冰面上。驭手跳下车,骂了一句娘。妇妤的车没停,只从车里传出声音:“箱子搬上后面的车,断轴的车拆了当柴烧,别留痕迹。”小臣穆应了一声,招呼人搬箱子。沬水桥下的冰面被典籍箱砸出一个白印,很快又被雪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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