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癸酉日清晨，队伍在河水西岸一处背风的河湾里扎了临时营寨。这地方离朝歌已经三百多里，周人的车追不上。
鹿台的火烧了一天两夜，周军忙着在朝歌受降、清点府库、安抚商遗，没工夫管几百个往东走的溃兵。
营寨不大，大车围成一个半圆，外面用戈和盾插了一圈简易的鹿砦。伤号和家眷在车里避风，能战的人轮流警戒。火生了三堆，混烧干柴与马粪，刻意压下烟火。“火可举，烟不可扬，烟起十里之外便能望见。”
小臣穆早前便叮嘱过。
小臣穆在营中央支了个案子，上面摊着墨书的竹简和算筹，正在核对三天来的消耗。他面前摆着三块木牌，分别写着“人”“车”“物”，每块木牌旁堆着对应的竹简。
他算得极快，算筹在手里噼啪响，嘴里念念有词。
妇妤没进帐，站在河湾边的冻岸上，把长冲、红玑和小臣穆叫到跟前。
“周人不会往东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她说，随手用木棍在冻岸上划了一道，从当前位置划到东边，“芝罘尚远，雪停路硬，估计得走一个多月。到了那，我们需要船。”
她从背上解下那只装鸟符的布包，在案上打开。三枚铜鸟符在晨光里泛着沉郁的光泽。鸟符从中劈成两半，剖面是错齿的，两半合在一起。
她手里的是左半，右半在三师主将手里。
“今天派三拨人。”她指着案上的鸟符，“持鸟符分头去传令。一拨去辽西，找北水师。一拨去芝罘，找东水师。一拨往南，去琅邪，找南水师。”
她拿起第一枚，顿了顿：“三师接到鸟符，立刻向焦洲集结。”
“三师什么情况？”长冲问。
“北水师驻辽西，大翼十二、中翼八、小翼十，共三十条船，甲士一千二百人。”妇妤说，“东水师驻芝罘，实力最强，大翼十五、中翼十、小翼十二，甲士一千五百人。”
“南水师驻琅邪，合计二十二条船，甲士一千人。”
“三师加起来八十九条船，甲士三千七百人，加上舟子工役远超此数。但我们不可能把人都带走，船却可以。”小臣穆立刻接话，算筹一拨，“大翼载六十、中翼四十、小翼二十，八十九条船满载三千出头。我们七百多人加上去，船够，但车和铜料、工具、礼器、龟甲等，占地方，得匀。”
“龟甲和礼器必须带走。”红玑开口，这是她第一次在军议上主动说话，“龟甲上是星图和航路，礼器是祭祀用的，到了新地方还要祭天祭祖，这些不能丢。”
“铜料和工具也不能丢。”小臣穆说，“到了新地方要造船、铸器、盖房子，没有铜和工具，这么多人活不过夏天。”
妇妤想了想，目光转向红玑：“车到了芝罘就不要了，东西全装船。实在装不下，铜料工具先装，再装粮食，龟甲礼器……”她顿了顿，“贴身带，不占船位。”
红玑把玉圭收回怀里，没说话。
“对外怎么说？”长冲问。
“东巡夷方，勤王平乱。”妇妤说，“就说王命东巡，三师各出船甲，到焦洲听调。不要提朝歌的事，不要提东极。除了我们四个，任何人问起，都是这八个字。”
红玑取出备好的木片与铜锥俯案刻契，寥寥十余字记明调兵号令。刻毕，就地穿孔，系上细绳。
“光有木片不够。”小臣穆说，“得有正式的王命。屯点的人认契字急报，但三师主将认的是鸟符加墨书诏令。”
妇妤“嗯”了一声，把帝辛诏书在案上摊开，取空白竹简执笔誊写调令。落笔迟缓，字迹工整。三卷写罢，逐卷记上私记。
红玑将竹简、鸟符分组捆束，裹两层油布封缄入包袱。刻字木契另行包好，另作小囊存放。
“人呢？”长冲问，“我的人都是步卒，走不快。去辽西和琅邪都有上千里，靠两条腿跑到了，什么都耽误了。”
“不用你的人。”妇妤说，“我从舟师卫队里挑了七个人，都是能骑马的，也认识路途。虽然没法打仗，速度还是能保证。长冲、红玑也做下准备。”
“随后你们俩跟着向导去芝罘，到了那里会同当地统领，一起探查去往焦洲的航路，大队出行，没有先遣队不行。舟行图这几天红玑已经把北方部分抄完，正好由先遣队核验沿途有无变动。”
“从车队里挑十八匹好马，一骑双马，每个方向拨三个人，走官道，不持戈，只带短剑护身，穿传遽戍卒的衣服。到了地方，鸟符、命令和诏书交给主将，木片是给沿途屯点看的。”
“那我留下副手长岳看着大队。”长冲道。
“贞人让我族妹红笺代管。”红玑道。
“琅邪最远，”小臣穆皱眉，“走莱夷地界，风不顺的话一两个月都到不了。”
“南水师不急。”妇妤说，“北水和东水最近，先动。北水师从辽西坐船南下，我们去芝罘，和东水师会师后，马上出渊，先到焦洲等。南水师能来多少来多少，来不了就留着，反正琅邪偏南，周人一时够不着。”
长冲皱着眉头，没再说话。
“还有一件事。”小臣穆又翻了一片竹简，“按现在的人数和脚程，到芝罘之前要补一次粮。属下查了舟行图，过了河水入渊口，往东南走两百里有个屯点，叫‘徒骇津’，是武丁朝的旧屯，应该有存粮。”
妇妤看了红玑一眼。红玑从怀里掏出一片青玉圭，在案上放好：“舟行图上有，金点标着，三十七个屯点之一。”
“到了徒骇津，凭玉圭对暗记，开寨补粮。”妇妤说，“只补粮，不停留。补完就走。”
“诺。”小臣穆把徒骇津的位置记在竹简上。
妇妤把包裹交付红玑，由她分发至预先拣选的舟师卫士。长冲、卫士们列于营前，红玑背了个长包裹，深色衣袍，立于一旁，妇妤逐一审视众人。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鸟符和诏令送到。”她说，“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哪怕是周兵、溃兵、盗匪、夷人，能绕就绕，不能绕就跑。跑不了，就把大布包袱烧了，鸟符沉河，人活着回来报信。”
“不要求你们死战，只要求你们把信送到。”
九个人齐声应诺。
“出发吧。”
九个人分作三拨策马驰出，各奔方向。身影很快消融在雪后的旷野，地上踏出串串马蹄印，过了一会儿，蹄痕便被落雪盖去。
妇妤在营门口站了一会儿，马蹄声远了，才转身回到案前。小臣穆已经把今天的行期写成了一卷墨书竹简，双手递上。
“师氏，按现在的脚程，每天六十里，二十五天到芝罘。”
他指着竹简上的数字：“属下备粮留足富余，按六十天的消耗兜底测算。口粮按每人每天一斤粟米，一天七百五十一斤，六十天四万五千余斤。我们带了五万二千斤，到芝罘还能剩七千斤。”
妇妤在案沿上按了按：“七千斤，到了芝罘接东水师的粮，够。”
“但如果徒骇津补不上粮，脚程也迟早得慢下来，到芝罘之前就得考虑减半供给。”
妇妤抬眼：“徒骇津能补多少？”
小臣穆翻了一简：“按武丁朝旧制存粮三百石，够七百人吃两个月。但时隔多年……”他顿了顿，“维护情况未知。到了先看仓，有多少拿多少，拿了留玉圭为信。”
妇妤“嗯”了一声，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行军警戒怎么安排？”
“前队三十人，分两拨，一拨十里一拨五里，交替前出。”被长冲留下来的长岳自信说道，“两翼各十人，散出三里。后队二十人，留五里断后。遇到小股盗匪，前队击走；遇到大股，全队结阵，车在外，人在内。”
“周人的车不会追到这里，但莱夷的散兵游勇要防。”
“让伤号和家眷走中间，工匠和车走内圈。”妇妤说，“贞人车队走最中间，龟甲和礼器比命重要。”
红笺就在帐侧待命，立即从怀里掏出一片新削的竹简，就着案上的墨开始写。她写的是这三天来的行军记录：每天的星象、风向、寒暑、走过的地形、遇到的水泽和林木。
“上船的事。”小臣穆顿了顿，“到了芝罘，人要上船。队伍里有一大半没坐过船，工匠和家眷更没见过大渊。到时候怕是要乱。”
“让舟师的人先上，教给他们看。”妇妤说，“上船前把眼睛蒙上，上去了再摘。渊上风浪大，吐几天就好了。”
营中开始筹备拔营。小臣穆带着人拆了鹿砦，把东西重新装上车，用雪把篝火埋灭，一辆车一辆车查过配重。红笺登上车顶仰望天色。另一边，长岳领二十斥候先行东出十里探察前路。
妇妤伫在河湾边观察地形。东边的河道在灰白天光里拐了个弯，看不见尽头。冬日河水水位回落大半，岸边冻实厚冰，河道中央仍有活水流动，碎冰在灰蒙蒙水面漂浮。她回忆着路线，往东数百里，便是河水入渊之处。
“师氏，”小臣穆走过来，“车都装好了，可以走了。今天天黑前能到下一个河湾扎营。”
妇妤坐在车里，膝上摊着舟行图，图上用丹砂画了三条粗线：北水师、东水师、南水师，从不同的方向往芝罘汇。朱笔沿着丹砂线缓缓划，鲛鱼皮的纹理有点硌手。从河水入渊口划到芝罘湾，笔停住了。她摇了摇铜铃，车队随声而动，默默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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