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泛白,贾文虎已背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
包袱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袋炒好的青稞面、几张大饼、一小包粗盐,一个水葫芦、还有一把父亲连夜打磨光滑的小木凿。
这木凿看着普通,但刃口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父亲连夜点灯为他细细打磨出来的。
临走前,父亲嘱咐他:“揣在身上,就算以后身隔万里,只要摸到它,就当是爹娘还在你身边。”
也算是爹娘最后给你的一点念想,再一个也是你路上危急关头保命护身的个倚仗。
出门在外千万别逞能,只求你在外能保住性命,如果能活下来就安安分分立身,干干净净做人,也算是我和你母亲没白生养你一趟。
院门口,母亲死死攥着衣角,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但死死忍住不敢落下,心中即便万般不舍、万般惶恐,却半句挽留的话都不敢说。
邻里婶子静静伫立,无人言语,满眼皆是悲凉惋惜,乱世寒门,从来身不由己。
村口的老杨树下,弟弟贾文彪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风沙吹乱了他的头发,心里又热又犟,满是不舍,他没有哭,也没有说挽留的软话,只是死死盯着哥哥远去的背影。路边还有几个同龄的少年,看着贾文虎孤身远行的背影,有人羡慕,有人迷茫,有人暗自摇头。
贾文虎最后看了一眼辽阔荒凉的祁连戈壁,看了一眼安静破旧的老家村落,咬了咬牙,转身大步往东走,再也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回头便是心软,回头便是牵绊。
离开高台,他遇到了第一座关卡——张掖。
这时候的河西走廊,还归北洋甘肃督军管辖,由当地各路军队驻守,青宁马家军还没占领这片地方,可没有大军阀割据,不代表日子安稳,这些本地杂牌兵派系混乱,半点军纪没有,比以前的清军没规矩,比后来的马家军更肆意妄为,完全是一群披着军装的散匪。
城门楼下,关卡层层叠叠,看得人心里发慌。
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丁,挎着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懒懒散散靠在斑驳的城墙上,站姿歪歪扭扭,看着散漫,眼神却格外贪。
来来往往的路人、商贩,全被他们挨个打量。
乱世的关卡,根本没有规矩可言,北洋的律法就是摆设,这些当兵的就是最大的规矩,过路费、城门费、人头费,全凭他们随口乱喊,想收多少收多少。
路人但凡敢迟疑、敢争辩,轻则身上的钱财被搜刮干净,重则直接被强行抓走,拉去当民夫、做挑夫,沦为军阀打仗的炮灰。
来往的百姓和商贩个个小心翼翼、大气不敢出,就算被无端勒索,也只能乖乖破财消灾,忍气吞声。
有个挑着菜担子的老农,被兵丁拦下,大半卖菜的钱都被抢走了。
他弯着腰苦苦哀求,想留点钱糊口,结果被兵丁一脚踹倒,菜担子翻了,满地青菜散落,老农蹲在路边默默捡着菜叶,老泪纵横,周围路人都看在眼里,却没人敢上前帮一句、说一句公道话。
贾文虎站在远处树荫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这就是北洋掌控下的华夏大地,当官的贪得无厌,当兵的蛮横霸道,各路军阀占着地盘互相混战,中央的命令彻底形同虚设,底层的老百姓就像地上的草芥,任人拿捏、任人欺负,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到头来还是一穷二白。
这样腐烂、没有半点公道的世道,早就该被彻底推翻,也难怪南方的革命火种越烧越旺,无数有志青年前赴后继,拼命也要换一个山河安稳、百姓安居乐业的新世界。
火气可以有,但怂还得装。
为了过关,贾文虎扮作最普通、最木讷的乡下少年,低着头、缩着肩,跟着人流慢慢往城门走。
过路费,两个铜板,一个兵丁抬眼扫了他一眼。
贾文虎默默掏出两枚铜板递了过去。
兵丁捏着铜钱,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见他衣服洗得发白、满身风沙,包袱破旧干瘪,一看就是穷小子,身上榨不出半点油水,顿时没了兴致,不耐烦地挥挥手:“穷酸小子,赶紧滚!”
顺利进了张掖城,城里的景象依旧一片萧条。
路面坑坑洼洼、泥泞不堪,满是车马碾出来的深坑浅印,街边的商铺十家关了九家,仅剩的几家小店也冷冷清清、无人光顾,门板破旧斑驳,到处都是衰败的样子。
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黄肌瘦、满脸愁苦,走路都低着头、匆匆忙忙,不敢张望、不敢喧哗,生怕惹上无端祸事。
偶尔有巡街的骑兵策马跑过,马蹄扬起漫天尘土,冰冷的兵甲气息扑面而来。
街角的墙根、屋檐底下,挤着一大堆无家可归的流民,白发老人、柔弱妇人和瘦小的孩子挤在一起,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在微凉的秋风里瑟瑟发抖,有人奄奄一息、撑不住身子,有人低声哭泣、满眼绝望。
街上人来人往,却没人施舍帮扶,没人驻足怜悯。
偶尔有小孩子撑着虚弱的身子看向街道,眼里满是懵懂的渴望,转眼就被饥饿和寒冷裹挟,颓然缩回去。
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
贾文虎看着满地疾苦、满目悲凉,心里沉得像结了冰,但他很清醒,现在的自己孤身一人、身无长物、手无寸铁,自身前路都吉凶难料,根本没有能力接济别人、拯救苍生。
他没有在张掖多停留,买了几块粗粮饼揣在怀里,立刻穿城而过,继续往东赶路。
他根本耗不起,身上盘缠少得可怜,前路关卡、匪患、战火无处不在,只要稍微停留耽搁,大概率就会被乱兵抓去当壮丁,白白死在军阀混战的战场上,自己所有的抱负和理想,都会彻底作废。
城里不少闲散青年、流浪汉子,就是因为滞留城中无处可去,最后被强行征兵,仓促上阵、白白送命。
贾文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能日夜兼程、拼命赶路,早点走出甘肃腹地,靠近中原,离南方的革命希望更近一步。
出了张掖,过武威、越金城,一路向东前行。
沿途的风景慢慢变了,茫茫戈壁变成了黄土沟壑和层层梯田,看着比河西戈壁温润富庶不少,可乱世的苦难,半点没少,反而愈发严重。
这里是各路军阀势力拉扯混战的地带,年年打仗、战火不断,乱象远比偏僻的河西更甚。
沿途的村子大多残破荒废、十室九空,肥沃的田地长满野草,看不到半个耕种的农人,路边随处可见废弃房屋的残垣断壁,散落的破旧家具,默默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烟火气和如今的破败荒凉。
荒路上偶尔还能看到无人收敛的尸骨,埋在尘土杂草里无人收殓,赤裸裸地印证着乱世里人命的廉价和悲凉。
赶路的商贩全都结伴而行、快步疾走,个个神色紧绷、满心戒备。
这一路走下来,贾文虎看遍了世间百态、人间惨剧。
一桩桩血淋淋的现实,让贾文虎彻底看透了这个世道,在乱世里,一味老实本分、隐忍退让,根本换不来安稳,也守不住家人和家园。
只有自己拥有实力、胸有谋略、敢闯敢拼,才能自保、才能护着身边的人、才能平定乱世。
赶路的日子,过得格外辛苦,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青稞面饼,就着冷风硬生生咽下,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山泉,不管冷热、只求解渴,累了就靠着大树、石壁歇片刻,喘口气就立刻起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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