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眼前少年这副方寸大乱的骇然模样,张怀心里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之前那些猜测半点都没错,这位落魄世子爷之所以忍着屈辱跟着老死囚学修尸,又在暗地里偷偷摸排偏院的地形和守军动向。
果然是为了继承他老子镇北王赵洪的遗愿!
少年这会儿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迫切地想要开口把底细问个清楚。
张怀根本没给他出声的机会,眼角余光飞快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东墙根底下的壮汉和瘦高个正瘫在草堆里打呼噜,不远处的王府女眷们还在小声抽泣着分食干粮,压根没人往这根半截断柱后头瞧上一眼。
确认四下无人注意这边,张怀右手不动声色地探进破旧蓑衣底下,伸入贴身的衣袋里头。
他摸出那块还带着自己体温的纯金令牌,借着宽大破烂的袖口遮掩,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少年的眼皮子底下。
昏暗的暮色中,纯金令牌表面散发着一抹极其内敛的暗金光泽。
令牌四周边缘雕刻着繁复威严的皇家四爪蟒龙纹路,龙鳞纤毫毕现。
而在令牌正中央的位置,镇北王赵洪五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更是清晰无比!
少年低头看清令牌模样的瞬间,浑身上下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剧烈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这块贴身金牌他从小到大不知见过多少回,那正是父王赵洪平日里从不离身的信物!
见物如见父,少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父王往日里威严魁梧的身影。
再想到如今父王惨死、王府倾覆的凄惨下场,一股子锥心刺骨的悲痛猛地从心底直冲脑门!
少年眼眶瞬间红透了,豆大的滚烫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却被他咬着牙关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再也顾不上手里的粗铁针,啪嗒一声将铁针丢在枯草丛里。
猛地伸出满是血口子的双手,一把将那块纯金令牌抓了过去,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冰凉坚硬的黄金触感隔着破烂的单衣传来,却像是一团烈火把少年冻透了的五脏六腑全都给烘热了。
能拿到父王从不离身的贴身金牌,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病弱葬尸人,绝对是父王在惨遭毒手之前特意留下的暗棋!
这一刻,少年心里头对张怀的最后一丝怀疑与防备,全都随着这块金牌的出现烟消云散,彻底将其当成了绝境之中唯一可信的同盟!
他双手护着胸口的金牌,把头埋得极低,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发抖的肩膀,冲着张怀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丝蚊呐般的动静。
“我叫赵安,多谢壮士冒险为我父王传信,之前是我有眼无珠,还望壮士莫要怪罪!”
张怀顺势将手缩回袖管,目光扫过他胸口鼓起的一块,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飞快地交代起来。
“把东西贴身藏好,千万别叫外头那些猎狗瞧出半点端倪,否则咱俩今天就得一块儿把命交代在这儿。”
“我现在虽然被李堪正挑中调了进来,但跟你毕竟隔着一层,平时凑在一块儿说话太容易惹人眼红怀疑。”
“你现在就去敲西边的黑漆角门,跟外头当值的军爷禀报一声,就说那几个老油子手艺糙又爱打人,你想改投到我名下学缝尸的规矩。”
“只要过了明路,往后在这偏院里头,咱俩就能名正言顺地凑在一块儿商量大事了!”
赵安本就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听完张怀这番安排,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亮光,连忙将金牌塞进最里层的贴身内袋里按实。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抬手用破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红肿的眼眶,把脸上的悲痛情绪收拾得干干净净,重新恢复了前两天那副畏畏缩缩的窝囊相。
“我都听你的,这就去办!”
赵安低声应了一句,撑着膝盖从枯草丛里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绕过半截断柱,一步步走到了西侧的黑漆角门跟前。
他抬起伤痕累累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在厚重的门板上扣响了三下。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铁甲碰撞的哗啦声,紧接着门板上的小方窗啪的一声被人从外头拉开,露出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
“瞎敲什么,想讨鞭子抽是不是?”
门外当值的黑甲守军头目满脸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眼神跟看死狗一样扫过门内的赵安。
赵安缩了缩脖子,弯下腰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卑微姿态,陪着小心往外头回话。
“回军爷的话,小的不敢造次,只是东墙根那几位老哥脾气实在太大,动不动就拿铁针扎人,小的实在是熬不住了。”
“我看院里新来的那位张大哥脾气好,手脚也麻利,小的想求军爷开恩,准小的从今往后改跟着张大哥学这缝尸的手艺,也好早点给军爷们当差出力!”
门外的守军头目听完这话,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充满鄙夷的冷嗤。
在他眼里,镇北王府这群落难的家眷早就是板上钉钉的死人了。
留着他们不过是为了过几天拉去新天坑填凶尸当炮灰。
至于这小子死前跟哪个死囚学手艺,那完全就是狗咬狗的屁事,根本不值一提!
“屁事真多,爱跟谁学跟谁学,只要别耽误了过几天的差事就行,赶紧滚蛋!”
守军头目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哐当一声就把门板上的小方窗重新推死扣上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东墙根底下瘫着的壮汉抬起眼皮往这边瞥了一眼。
嘴里骂了句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随即便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根本懒得搭理。
那些老葬尸人巴不得少个人在跟前碍眼,赵安主动换人跟,反倒省了他们的麻烦。
瞧见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张怀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端着空瓷碗站起身,步履平缓地走回水桶旁放好。
等天色彻底黑透,门外的黑甲精兵又推门送进来了三具刚从关外运回来的残破死尸,扔在偏院最里侧的阴暗角落里,勒令他们天亮前必须缝补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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