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业局副局长佟守义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头两天乡政府上上下下都在为现场会忙活。韩立本让人把会议室的地拖了三遍，又搬了两盆冬青摆门口。周晓东爬梯子挂横幅挂歪了被韩立本吆喝下来重挂。陈默把材料改到最后一稿，油印出来又校对了一遍错别字才敢往**台上放。
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六百块的差头他还没弄明白。他想找侯耀先对账可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抽出空来。他想着等现场会开完就去。
佟守义坐着一辆桑塔纳进院子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中山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身后跟着两个干部一个夹着皮包一个提着公文箱。韩立本早等在门口一路小跑迎上去说：“佟局长一路辛苦。”
佟守义摆摆手说不辛苦。老韩啊现场会的准备搞得怎么样了？
韩立本说：“材料都齐了会场也布置了就等您来把关。”
佟守义点点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说：“乡长呢？”
韩立本说：“乡长在办公室等您。”
佟守义上了楼。陈默坐在办公室里听见隔壁乡长办公室的门关上说了几句客套话声音就低了下去。他不敢刻意去听可那些声音还是丝丝缕缕地往他耳朵里钻。
佟守义说：“老牛省里这笔款子县里盯得紧。我跟你交个底这笔钱是扶持茶厂技改的专款县里能争取下来不容易。你这边试点得立住年底要出成绩不然县里不好交代。”
牛振邦说：“佟局长您放心。”厂子虽破底子还在。白鹭毛峰当年的牌子县里都认。只要资金到位今年茶季就能复产。
佟守义说：“资金的事你别急。”专款要走流程年前能到位就算快。我倒是有个想法跟你说说。茶厂这摊子光靠乡里怕是撑不起来。县农垦公司那边对茶厂有点意思想以试点的名义接手经营。你这边要是同意专款的盘子县里好运作一些。
牛振邦沉默了一会儿说：“佟局长茶厂是乡里的厂子二十多个工人还等着吃饭。”县农垦公司接手工人的饭碗咋办？
佟守义笑了说：“老牛你急什么。”农垦公司接手又不是砸厂子。工人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都是政策内的安排。你放心亏不了你。
陈默坐在隔壁手心里的汗慢慢渗出来。他想着，佟守义这话听着，客气可那意思明摆着：专款要往农垦公司的盘子里划茶厂的地皮、设备怕是都要姓了县。
他收回心神不敢再听。可那些话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脑子里。
下午佟守义去茶厂转了一圈。他站在院里看着那几排破厂房没说什么只皱了皱眉。钱大发陪着在边上打圆场说：“佟局长厂子虽旧收拾收拾还能用。”他指了指厂房后头那片空地说：“这地皮有十来亩当年批给厂子的手续都全。”
佟守义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背着手在院里走了几步走到那台揉捻机跟前停下来伸手抹了一把灰看了看手指头又放下。陈默站在人群后头却听见他心里有个念头清清楚楚：这块地倒是块好地皮。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跟着佟守义来的那个夹皮包的干部走到厂房后头转了一圈，回来跟佟守义咬了几句耳朵。陈默离得近听见那干部压着嗓子说：“局长后头那片地平整临河要是办个什么厂子水都方便。”佟守义没接话：“只嗯了一声，那干部就住了口。”
陈默把这话听在耳里想着这趟来看茶厂的怕不是来看机器的是来看地的。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回去的路上周晓东骑车载着他问：“陈老师你说佟局长这趟来图啥？”陈默说：“图啥图试点办得顺利呗。”周晓东说：“我看不像。你看他看茶厂那眼神跟看自家菜园子似的琢磨着怎么下锄头。”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你少瞎琢磨领导的事不是咱能操心的。”周晓东嘿嘿一笑，没再往下说。陈默坐在后座上却把周晓东那句下锄头在心里记下了。
晚上乡政府食堂给佟守义接风摆了一桌。韩立本张罗着把乡里的头头脑脑都请了来杜长海、贺双喜、钱大发坐了一桌。牛振邦陪着佟守义坐了上首。陈默本来没资格上桌可牛振邦说：“材料是他写的让他也来他就在桌角添了个座。”
席间佟守义端着酒杯跟牛振邦碰了碰说：“老牛现场会的事我这边你放心该协调的我都协调。”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试点这东西开个头容易立住难。你这边要是缺资金、缺路子县里可以想办法。”县农垦公司那边有现成的渠道：“茶叶销路、技术都现成。”
牛振邦端着杯子说：“佟局长您的意思我明白。”茶厂的事乡里会想办法尽量不给县里添麻烦。
佟守义笑了笑没再往下说。陈默坐在桌角低头扒饭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他想着佟守义三句话不离农垦公司这心思怕是铁了。
散席的时候陈默去院里上厕所路过车棚看见钱大发和佟守义那个夹皮包的干部站在黑影里说话。他放轻脚步没惊动他们却听见夹皮包那干部说：“钱所长后头那片地的资料你方便的时候给公司备一份。”钱大发压着嗓子说这个……手续都在财政所回头我找找。陈默心里一沉，装作没听见快步走了过去。
晚上陈默留在办公室整理现场会的材料。楼下客房亮着灯佟守义住在那儿。十点多陈默听见楼下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是佟守义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这厂子欠着银行两万多，农垦公司接了债务也得接着。你让公司的人把协议拟好试点一挂牌就把字签了。”动作要快别让老牛缓过劲来。
陈默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坐在椅子上握着笔一动不敢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了楼下那人。佟守义的声音断断续续又说了几句大意是让公司那边动作利索些别拖泥带水还说：“县里周县长那里他会去打招呼。”末了佟守义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厂子的事成了大家都有好处，不成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电话挂了。楼下安静下来只有洗手间的水管子滴答滴答响。陈默慢慢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牛振邦白天那句话：这厂子要活得先让工人看到钱。可佟守义盘算的是怎么把这厂子从乡里拿走。他一个借来的教书先生夹在这两头中间能做什么？
他又想起佟守义那句成了大家都有好处。这话里的意思他咂摸得出来。佟守义嘴上是为茶厂好心里想的是地皮、是专款、是农垦公司的盘子。他把这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潭水底下不光有泥还有石头。
他想了半宿也没想出个章程。临睡前他对自己说：“先看着先记着该说话的时候再说。”
可他又想等该说：“话的时候怕是黄花菜都凉了。”他躺下翻了个身听着楼下客房里的动静一夜没睡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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