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是星期五开的。
会场设在乡政府会议室**台上拉了条红横幅写着白鹭乡茶厂技改试点现场会几个大字是韩立本连夜找人写的。台下摆了几排长条凳坐着县里的干部、乡里的干部、茶厂的工人代表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村里人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周汉良坐在**台正中。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话不多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佟守义坐在他左手边牛振邦坐在右手边。台下头一排,坐着乡党委副书记杜长海、副乡长贺双喜还有财政所长钱大发。陈默被安排在角落里挨着记录席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本子。
九点整会议开始。韩立本清了清嗓子主持会议说:“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咱们召开白鹭乡茶厂技改试点现场会下面请白鹭乡人民政府乡长牛振邦同志汇报试点筹备情况。”
会场安静下来。陈默坐在角落里看见工人代表那一片,杨铁柱坐在头一排,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腰板挺直眼睛盯着**台。他旁边坐着侯耀先手里还是那根烟袋锅没点着搁在膝盖上。陈默想着这两个人是真心盼着厂子能活的人。
牛振邦站起来念材料。材料是陈默改了三遍的稿子实打实:茶厂现状、债务数额、技改方向、工人安置一条一条,说得清楚。念到债务那段他顿了顿念道:“厂子欠银行贷款两万三千六百元,欠供销社赊销款八千元,拖欠工人工资六个月零十三天,涉及工人二十三名。”陈默坐在角落里听见台下有人小声议论说这材料写得实在债务数额都敢往上报比往年那些虚头巴脑的强。他想着牛振邦是真豁出去了把家底都亮了出来。
牛振邦念完周汉良讲话。他先肯定了白鹭乡的干劲儿说:“省里这次扶持茶厂技改是下了决心的白鹭乡要抓住机遇把白鹭毛峰这块牌子重新树起来。”他说:“白鹭毛峰当年在县里评过优拿过二等奖这说明咱白水的茶叶是有底子的。”底子还在牌子还在人就还在厂子就有救。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又说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专款是专款专用的谁也别打这笔钱的主意。试点立起来了就要拿出成绩年底考核我只看结果。
他讲完佟守义也讲了几句说:“县农业局一定全力支持白鹭乡的试点工作资金、技术、销路县里都会想办法。”他话说得漂亮陈默却听出他话里话外还是那层意思:茶厂的事县里能帮可县里的帮忙不是白帮的。
台下工人代表那一片,杨铁柱坐得笔直一声不吭听得很仔细。陈默坐在角落里觉着周汉良那目光像一把刀凉飕飕地刮过来。他低下头假装记笔记心里却想着佟守义那晚的电话。他想着周汉良这话是讲给台下所有人听的也是讲给佟守义听的。可专款专用的道理佟守义未必不懂他懂可还是要往农垦公司的盘子里划。这话管得住明面上的管不住暗地里的。
讲话的间隙周汉良忽然问了一句,老牛白鹭毛峰当年年产多少?牛振邦说:“好的年景能产三四千斤干茶鲜叶得收一万多斤。”周汉良又问:“茶园呢?”牛振邦说:“乡里零散茶园加起来有三百来亩都在茶厂周边几个村。”周汉良点了点头没再问。陈默坐在角落里把这两句问答记在本子上想着周县长问:“产量问茶园看来是真琢磨着让这厂子活过来。可他心里又犯嘀咕:周县长是真心佟守义是假意一个县里两样心思这事就更难办了。”
散会以后周汉良单独把牛振邦叫到一边,说了几句。陈默离得远听不清只看见牛振邦连连点头脸色不太好看。等周汉良上了车牛振邦回来脸色缓了缓对韩立本说:“材料准备得不错周县长表扬了。”
韩立本脸上笑开了花说:“都是乡长您领导有方。”
牛振邦没接这茬转头看见陈默说:“小陈材料是你写的辛苦了。”
陈默说应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散会的时候他看见佟守义跟那个夹皮包的干部咬了几句耳朵那个干部他记着是县农垦公司的。两人说着话还往茶厂方向指了指。陈默把这幕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县里的车一辆一辆开走尘土卷起来又落下去。周晓东凑过来说:“陈老师你看周县长走的时候还特意往茶厂那边看了一眼。”陈默说:“那是好事说明领导记着这事。”周晓东说:“我看不像那眼神倒像是惦记着什么。”陈默没接话:“心里却琢磨着周晓东这话。”
杨铁柱从会议室出来路过陈默身边停了一下,说:“陈同志材料俺听了写得好把俺们工人的苦处写进去了。”他说完不等陈默答话就走了。陈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着这份材料是他头一回用笔杆子替别人说了话。可这说:“话的分量还远远不够。”工人要的不是材料上几句实在话是实打实的钱和出路。
晚上牛振邦把陈默叫到办公室给他倒了杯茶。牛振邦说:“小陈这阵子你辛苦了。”材料的事周县长说:“写得实有水平。”他顿了顿又说:“茶厂试点这才开了个头。”后头的路还长。
陈默说:“牛乡长我有个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牛振邦说:“你说。”
陈默想了想把佟守义那晚打电话的事拣能说:“的说了一遍。”他没说:“自己怎么听见的只说晚上在办公室整理材料路过客房碰巧听见了。”
牛振邦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陈这事你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县里的事牵一发动全身不是咱一个乡能左右的。他叹了口气说:“可农垦公司真要插一脚,这厂子怕是要变味。”
陈默说:“那工人的饭碗呢?”
牛振邦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半天才说:“小陈你还年轻有些事急不得。”先沉住气把眼前的事做好。
陈默从乡长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心里堵得慌。他想着牛振邦让他沉住气可他怎么想都觉着这气沉不住。茶厂二十多个工人半年没拿到工资县里有人要拿厂子做文章他一个借来的教书先生夹在中间能做什么呢?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侯耀先那句话:俺们这些人不能光喝西北风等着您画饼。
他又想起散会后杜长海跟贺双喜在院子里说话。杜长海说:“牛振邦这是让县里架着走试点立起来容易真出了事板子先打在他身上。”贺双喜说:“那也轮不着咱们操心他牛振邦有本事让他折腾去。这话他是在厕所墙根底下听见的当时装作没听见如今想起来心里又添了一层凉。”他想着茶厂的事乡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盼着成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他想着有些事不能光等。
他拉开抽屉把那份财政所的白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六百块的差头他还记着。他想着明天该去找侯耀先把这笔账对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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