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会开完一个礼拜陈默在乡政府的临时差事眼见着要满一个月了。
这天上午韩立本把他叫到走廊上压着嗓子说:“小陈上午乡党委要开会研究借调的事。你别走动在办公室等着。”陈默心里一动,说:“韩主任借调的事定了?”
韩立本说:“乡长提的说茶厂试点的事你摸得最透材料也是你写的想把你正式借过来跟三个月。”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会上有不同意见你心里有个数。
陈默应了一声,回了办公室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他想着借调三个月工资关系还留学校人归乡政府办公室管。这话听着简单可往后这三个月他就得天天泡在茶厂的事里了。他又想着学校那边班主任刚交接出去这下怕是真要脱产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耳朵却不自觉地伸向了会议室。会议室在二楼东头离办公室隔着两堵墙声音时断时续。他不敢放开来听只敢断断续续地探着还是听见了几层意思。
先是一个沉厚的声音陈默听出来是杜长海。杜长海说:“借个教书的来乡政府传出去好听?咱乡政府又不是没有能写材料的人老韩一个人还不够?我看这事得慎重。”
牛振邦说:“老杜写材料的人是有可懂茶厂的人没有。”小陈这一个月把茶厂的账、人、机器摸了个透材料写得周县长都夸了。试点是省里点的题县里牵的头光靠老韩一个人跑跑不过来。
钱大发插了一句,说:“我表个态。”小陈这年轻人笔头子确实利索材料写得实在咱乡里确实缺这样的人。借调三个月工资关系留学校也不占乡里的编制我看行。
贺双喜没怎么说:“话只嗯了一声。”后来杜长海又说了一句,陈默没听清只听见牛振邦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先借三个月到时候看试点进展再说。
陈默收回心神手心里的汗慢慢渗了出来。他想着杜长海那句传出去好听听着扎心可也是实话。他一个教书先生挤进乡政府的门有人不待见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又想着钱大发那句材料写得实在倒是让他意外。他想着钱大发管着账夸他材料实在这里头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下午借调的文件就下来了。白鹭乡人民政府关于借调陈默同志协助工作的函一式三份,一份给中学一份存乡政府办公室一份随陈默本人带着。韩立本把文件递给他说:“小陈从明天起你就在乡政府正式上班了。”办公室给你安排宿舍吃饭在食堂一个月补助十五块。
陈默接过文件说:“韩主任麻烦您了。”
韩立本摆摆手说:“往后就是同事了别客气。”他又补了一句,说:“小陈我跟你说句体己话。”借调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在这边材料要写茶厂要跑可你心里得有个数,你是借来的不是调来的。”三个月到了去留都得看乡长的意思。你要是办得好留下是造化,办不好卷铺盖回学校也不丢人。
陈默说:“韩主任这道理我懂。”
韩立本点点头没再多说。陈默把文件收好坐在办公桌前想着韩立本那句去留都得看乡长的意思。他想着三个月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这三个月里茶厂的事要是办不成他就得灰溜溜回学校去。”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还没对完账的白条想着时间不等人。
晚上陈默回学校收拾东西。他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两包烟搁在老周柜台上。老周推了推眼镜说:“后生你这是要走了?”陈默说:“借调到乡政府去帮三个月忙。”老周哦了一声,说:“乡政府那是好事。”他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说:“后生老周跟你说句体己话。”乡政府那地方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去了多长个心眼。陈默笑了笑说:“老周叔,我记住了。”
出了供销社他又路过葛守拙的鞋摊。葛守拙正收摊见他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小后生这阵子没见你喝酒气色好多了。”陈默说酒戒了。葛守拙点点头说:“戒了好。”他又问:“你这是要往哪儿走?”陈默说:“乡政府帮着弄茶厂的事。”葛守拙听了没说:“话蹲下来把摊上的家什一样一样收进木箱里。”收完了他才直起腰说:“小后生还记得我那三句话不?”陈默说记得。别探阴私别传闲话别搅人心。葛守拙说记得就好。乡政府那地方人心更多更杂。你那本事能收着就收着。他说完背起木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默站在街口望着葛守拙的背影心里头沉甸甸的。他想着这老头怕是早就看出他要去蹚浑水了。
回到学校天已经黑了。郑大河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郑大河说:“小陈借调的事学校这边没意见组织上是支持的。”乡长点了名这是好事你去了好好干给咱学校长脸。
陈默说:“郑校长我记住了。”
郑大河又说:“有两句话我得嘱咐你。”头一句,乡政府的水深你年轻心实到了那边多看少说嘴要严。第二句,你入党的事组织上正考察着借调这三个月别出岔子也别落下功课。
陈默说:“郑校长您放心不会给学校丢人。”
郑大河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说:“还有一句,钱有志那人你记着。”他这阵子活动得厉害想往县里调还总念叨:“学校收费的旧事。你离他远点别沾上。”
陈默心里一凛,说:“我记住了。”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陈默去教室找沈小燕交接。沈小燕正在批作业见他进来放下笔说:“陈老师交接单我理好了你看看。”她把一张纸递过来上头写着:初一(1)班学生四十八人,其中重点关注的郑小满(家庭困难学习优秀)、赵铁柱(与任课老师有矛盾已调解)、李秀兰(家境贫寒常缺课)……
陈默看了一遍,说:“小燕辛苦你了。”
沈小燕说不辛苦。她又问:“陈老师你去乡政府还回来不?”
陈默说:“借调三个月到时候看情况。”
沈小燕嗯了一声,没再问。她低头继续批作业陈默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这三个月学校里的事就全靠她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陈默在宿舍收拾东西。魏大勇和马德贵都还没睡见他要走魏大勇说:“陈默你这是要发达了以后在乡政府当干部可别忘了咱。”马德贵没说:“话只哼了一声。”陈默说什么发达不发达就是借去帮几天忙。他把铺盖卷好正要躺下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是钱有志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局长您放心我这边的事您上上心。学校这边我一天都不想待了。您说:“的那个事材料我备着就看您什么时候要。”……对食堂那笔账我这儿有底子只要捅出去郑大河跑不了。
陈默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躺在黑漆漆的宿舍里一动不动听着钱有志的声音断断续续把那张记过处分的前因后果翻来覆去地嚼。他想着钱有志这是要翻旧账拿学校食堂的事去撬郑大河。他记着食堂那档子事是他陈默点的火让郑大河自查出来的。钱有志要是把这事捅出去查来查去会不会查到他自己头上?
他翻了个身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事先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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