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薪风波过去三天,陈默心里一直不踏实。
一千块,只压住了一个月。下个月专款不到位工人还得来。他想着光堵不是办法得从根上想法子。这天下午他揣着那份财政所的白条去茶厂找侯耀先。
路过茶厂门口他看见杨铁柱正蹲在门楼底下跟前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装着几把铁锹、几捆铁丝。陈默走过去说:“杨师傅这是干啥?”杨铁柱说:“闲着也是闲着俺们几个先把院里的草锄了机器擦擦等乡里发话。”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陈同志俺跟你说:“只要乡里说声复产俺们明儿就能把机器转起来。”
陈默心里一动,说:“杨师傅这话你当着乡长面说。”杨铁柱挠了挠头说:“俺嘴笨不会说。”陈默说:“不用会说把活干出来比啥都强。”
杨铁柱咧嘴一笑,推着平板车进了院。陈默望着他的背影想着这厂子的人心还没散。他推门进了厂房找侯耀先。
侯耀先正在院里修一把破椅子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说:“陈同志稀客。”陈默说:“侯厂长我有个事想跟您对一对账。”他把白条拿出来说:“这份白条上茶厂贷款利息三千六,是您签的字?”
侯耀先接过去看了看说:“是我签的。”前年财政所让签的说利息滚到了三千六,让厂长签字认可。陈默说:“那前年的调查报告上怎么写的两万三?”侯耀先愣了一下,说:“报告不是我写的。”当年财政所来人让我按他们的数签我也没细看。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记得前年的时候利息还没滚到三千六,账面上写两万三,也说得过去。这三千六,是去年底才滚到的。”
陈默心里那六百块的疑云散了一半。他想着原来不是贪了六百,是时间差。可他又想财政所前年写两万三,去年底才滚到三千六,那前年报告给县里报的数少报了利息。这是报喜不报忧还是别有用意他一时说不清只把这事又记了一笔。
他又问:“侯厂长厂子复产头一年能收多少鲜叶?”侯耀先说:“茶园都在周边几个村三百来亩好好拾掇一年能收一万来斤鲜叶做成干茶三千来斤。”县里当年认白鹭毛峰的牌子一斤能卖到十来块。陈默心里算了算三千斤,一斤十块,那就是三万块的毛收入。他想着要是真能把厂子盘活了欠的两万多贷款两三年就能还上。
他说:“侯厂长您说这厂子要活头一步得干啥?”
侯耀先想了想说:“头一步,把机器擦出来试试还能转不。”第二步,开春收茶得先有收购的钱。他叹了口气说:“可这两步都得花钱。”机器修得花钱,收茶更得花钱。钱不到位啥都白搭。
陈默说:“要是乡里跟银行谈先把利息挂起来本钱缓几年还您觉得银行能答应不?”
侯耀先愣了愣说:“银行肯挂息?那可太好了。”他搓着手说:“只要利息不滚本钱的事厂子活过来几年就能还。就怕银行不答应。”
陈默说:“这事我去跟乡长说。”
侯耀先又想了想说:“陈同志俺再给你说句实在话。”茶厂这厂子看着是机器、厂房可它真正值钱的是白鹭毛峰这块牌子。当年县里评优老茶客都认。只要牌子不砸茶叶做出当年那个味儿销路俺有老关系县里的茶庄、省城的几个老主顾俺都还认得。他说着眼睛亮起来说:“俺不是吹当年俺端着茶碗上门人家闻着味儿就让坐。”
陈默听着心里那点火又旺了几分。他想着侯耀先不光有手艺还有人脉这厂子还真有救。
从茶厂出来陈默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院里。杨铁柱正带着两个人锄草干得满头汗。他想着工人已经把锄头扛起来了就差乡里那把火。他攥了攥口袋里那两份信的草稿大步往乡政府走去。
从茶厂回来陈默把想法捋了一遍,去找牛振邦。他说:“牛乡长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茶厂复产头一年毛收入能有三万块,窟窿是两万多的贷款加八千的赊销。要是能跟银行谈把利息挂起来本钱按产量分期还再跟供销社商量赊销的款子用茶叶抵厂子就能喘过这口气。
牛振邦听着眼睛慢慢亮了。他说:“小陈这法子你琢磨出来的?”陈默说:“跟侯厂长聊出来的。”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还有工人那边杨铁柱他们都想回来干。只要厂子有复产的准信工钱可以先欠着等茶季过了再补。
牛振邦在屋里走了两圈说:“银行挂息这得县里信用社点头不是咱乡里说了算的。”供销社那边老于我熟茶叶抵账应该能谈。他停下来说:“这样你起草两封信一封给信用社一封给供销社把茶厂复产的打算写清楚我签字递上去。”
陈默说:“好。”
他回到办公室铺开纸写起来。他想着这两封信是茶厂起死回生的敲门砖。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到给信用社的信他把茶厂的家底、复产的计划、还款的打算一条一条写清楚末了加了一句:茶厂若活债务可解,茶厂若死两败俱伤。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想着这话说得重了些可也是实情。给供销社的信他写得婉转些说:“茶厂复产头一年产出优先抵偿赊销款利息照付请老于同志支持。”写完了他又誊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收进文件袋里。
晚上他把两封信送到牛振邦办公室。牛振邦戴上老花镜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到给信用社的信他念了一句,茶厂若活债务可解,茶厂若死两败俱伤。他放下信看了陈默一眼,说:“小陈这话你写得有劲。可信用社那帮人看的是章程不是情分。这话得有实打实的东西撑着人家才信。”
陈默说:“牛乡长那实打实的东西就是侯厂长的技术杨铁柱他们的人心还有白鹭毛峰这块牌子。这三样,都是现成的。”
牛振邦点了点头说:“这三样,我认。”他拿起笔在两封信上签了字说:“明天一早,我亲自去跑信用社。”供销社那边老于我熟顺路说一声。他说着又看了陈默一眼,说:“小陈这两封信要是能换来银行和供销社的点头茶厂这盘棋就算活了第一步。”
陈默说:“牛乡长我等着信儿。”
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上望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他想着牛振邦明天去信用社这一趟,能谈成什么样他心里没底。可他想着只要有人愿意为这厂子跑腿这厂子就有救。
他正要回宿舍韩立本推门进来说:“小陈佟局长又打电话来了。这回他说县里听说乡里要自己搞茶厂不让农垦公司接手有人不乐意了。还说让乡长明天去县里当面说明情况。”
陈默握着笔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想着这信还没递出去县里就先压过来了。明天这一趟县城怕是场硬仗。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他想着牛振邦让他沉住气可这气眼见着要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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