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牛振邦带着陈默去县城。
车是那辆老吉普开起来咣当咣当响。牛振邦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车过了白鹭河桥他才开口说:“小陈今天这一趟,是为茶厂的事。”县里有人说咱乡里想自己搞不让农垦公司插手是揽权、是护短。这话得当面说清楚。
陈默说:“牛乡长那咱怎么说?”
牛振邦说实话实说。茶厂是乡里的厂子工人是乡里的乡亲咱替工人说:“话天经地义。”他顿了顿又说:“可这话得说得有理有据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材料的事你熟一会儿进了县里你看眼色行事。
陈默说:“我明白了。”
车进了县城停在县政府门口。陈默下了车站在那扇大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站在县教育局人事股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调到白鹭乡的调令淋着雨心里一片灰。如今他又站在县里的大门前可这一回,他是替白鹭乡的茶厂来的是替那二十三个工人来的。
他想着这地方他终究还是回来了。只是这一回,不是来领调令的是来打官司的。
他站在门口等牛振邦停车看着县政府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在教育局门口摔晕过去的倒霉蛋为一张分手信灰了心,如今他口袋里装着两份给信用社、给供销社的信要替一厂子人争一条活路。他想着人的命真是说不清。
牛振邦停好车走过来看他站在门口发呆说:“小陈想什么呢?”陈默收回心神说:“没什么头回来县政府看看。”牛振邦说头回来别慌一会儿看眼色行事。
牛振邦带着他上了二楼,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屋里坐着周汉良还有佟守义。佟守义见他俩进来笑了笑说,老牛来了。坐。他指了指椅子又说:“周县长正好也在你的事当面说。”
牛振邦坐下来把茶厂复产的打算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到银行挂息的时候周汉良打断他说,挂息的事县里信用社能谈可信用社也有信用社的规矩。你打算让信用社挂几年?”
牛振邦说:“挂两年本钱按产量分期还三年还清。”
周汉良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佟守义在边上说:“老牛你这个想法听着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茶厂欠着银行两万多,挂息两年银行那边利息损失谁来补?”农垦公司愿意接债务也愿意接着你倒好非自己干。这算怎么回事?
牛振邦说:“佟局长农垦公司接了厂子工人怎么办?”二十三个工人半年没发工资我答:“应他们厂子复产先还工钱。”农垦公司接手这话我不敢跟他们保证。
佟守义脸色微微一变,说:“老牛你这话是说农垦公司不地道?”
牛振邦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茶厂是白鹭乡的厂子工人是白鹭乡的乡亲我这个乡长得替他们着想。”
屋里安静下来。周汉良放下茶杯说:“老牛你这话说得在理。”工人是白鹭乡的工人你替他们着想是对的。他顿了顿又说:“可试点是省里点的题办得成办不成年底见分晓。你要是能拿出成绩县里支持你,拿不出成绩到时候可别怪县里另做安排。”
牛振邦说:“周县长我明白。”
陈默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听着周汉良和佟守义的话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想着周汉良这话听着是支持可那句年底见分晓明摆着是把刀悬在牛振邦头上。佟守义那句利息损失谁来补听着是问:“银行可那话里的意思是说乡里没本事办不成这事。”
他又听了听佟守义的心思。佟守义心里想的是:这老牛油盐不进。农垦公司那边局长的面子都给了他还不领情。行让他折腾折腾到年底拿不出成绩看他怎么收场。陈默收回心神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他想着佟守义这是等着看笑话可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他正想着周汉良忽然看向他说:“你就是陈默?”材料是你写的?陈默站起来说:“是周县长。”周汉良说写得不错。材料里的债务、安置写得实在比我见过的不少老笔杆子都强。他顿了顿又说:“年轻人好好干。”
陈默说:“谢谢周县长。”
出了县政府大门牛振邦长出了一口气说:“小陈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他看了看天又说:“可后头的路还长。”年底见分晓这五个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陈默说:“牛乡长咱有法子就有奔头。”
牛振邦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开回乡里的路上陈默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收割过的稻田里几只白鹭在田埂上踱步像在等什么。他想起自己刚来白鹭乡那天,也是坐班车路过这片田野当时,他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大概就铺在三排平房里头了。
如今他还是那个教书的可他已经站在白鹭乡政府的办公室里替二十三个工人跟县里打过一场官司了。
车到乡政府门口还没停稳杜长海从楼里出来迎上来说:“老牛县里咋说的?”牛振邦说:“周县长没为难可话里话外年底见分晓。”杜长海说:“我就说嘛这试点是块烫手山芋。”他看了陈默一眼,说:“小陈往后这茶厂的事你得多跑跑腿了。”
陈默说:“杜书记我尽力。”
杜长海点点头转身进去了。陈默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的背影想着杜长海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意思未必是好意。他想着乡政府这地方谁说:“话都有三层意思他一个教书的得学着听。”
晚上陈默回到后院那间平房宿舍坐在桌前把两份信的草稿又看了一遍。给信用社的信给供销社的信牛振邦已经签了字明天一早,就该递出去了。他想着这两封信递出去能不能换来银行点头供销社赊账他心里没底。可他知道再不递茶厂就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他吹了灯躺下。窗外白鹭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他想起葛守拙的话想起郑大河的话想起牛振邦那句年底见分晓。他想着这一夜过去明天他就该正式踏进这潭水里了。他不知道水有多深可他想着既然踩上来了就得走到底。
他想着白鹭河的冬天快来了。可茶厂的那把火才刚刚烧起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两份起草好的信一封给信用社一封给供销社。他想着明天这两封信就该递出去了。他不知道银行会不会答:“应挂息也不知道供销社肯不肯赊销可他心里隐隐有个预感:从今往后这茶厂的事就是他陈默的事了。”
白鹭乡的风吹过了河吹过了茶厂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坐在车里望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想着这条路他既然踩上来了就得走到底。
茶厂的门才刚刚敲开。后头等着他的是信用社里那笔悬着的贷款是供销社那八千块的旧账是乡政府的明枪暗箭是白鹭乡一个又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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