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下来陈默渐渐摸清了白鹭乡中学的底细。
全校连校长带老师统共三十来号人学生六百多，一半住校。初一初二初三各三个班师资紧巴巴的一个老师跨两个年级带课是常事。陈默一来就接了初一（1）班的班主任还兼着另外两个班的语文一天少说：“五节课从早站到晚嗓子眼冒烟。”晚上回了宿舍还要备课、改作业改到半夜眼睛酸得直流泪。
忙起来倒还好一闲下来脑子里那个影子就钻出来甩都甩不掉。他不敢闲闲下来就难受可让他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他也提不起那个劲。他给自己定的标准是课，好好上，班好好带，其余的事做完拉倒多一分都不干。
班上倒是有个让他放不下心的孩子。初一（1）班有个叫郑小满的男生瘦瘦小小坐在头一排，上课眼睛亮晶晶的听讲比谁都认真。陈默第一次提问他他站起来声音不大答得却一点不含糊。陈默当时就想这娃子是个读书的料。
可郑小满这两天的课明显不在状态总走神下课也不跟人玩一个人蹲在墙角。陈默问他咋了他摇头说：“没事眼睛却不敢看人。”陈默心里记了一笔，嘴上没再问。
在学校里陈默没什么朋友。真要算半个朋友也就坐他办公桌对面的英语老师沈小燕。沈小燕是本地人师范专科毕业比陈默小两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慢声细气的。”两人因为班里的事常搭话：“一来二去，也算说得上话。”有回陈默批作文批到半夜灯管坏了办公室黑漆漆的他摸黑收拾东西准备走沈小燕从外头进来递给他***电筒说：“陈老师你摸黑改作业眼睛还要不要了？”陈默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后来他发现那把小小的手电筒一直躺在他抽屉最里头的角上他也一直没还。沈小燕也不提这茬好像那手电筒从来就不是她的。
还有回陈默感冒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上课全靠写黑板一节课下来黑板写满了学生抄都抄不及。”沈小燕下了课悄悄在他桌上放了半包润喉片什么也没说。陈默心里记着这份好但喝酒这种事他再闷也不会去找她。他想着自己一个失恋的落魄人别把人家好好的姑娘带累了。
至于其他老师他更不会去找。刚来的时候学校给新老师办过欢迎宴那顿饭吃得他浑身不自在。四个中师生后来抱了团把他一个人晾在一边。有回他下课回宿舍听见马德贵在屋里跟魏大勇咬耳朵说：“还省师范的呢整天喝得跟个醉猫似的也不知道郑大河看上他哪点了。”
魏大勇嘿嘿一乐，说：“文凭管啥用能教出好学生才算真本事。你没听人说嘛他这大学生怕是让女人给蹬了才发配到这山旮旯来的。”
陈默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转身去了操场。
他这个人穷是穷骨子里却傲。要是搁在从前听见这样的话他非跟人理论理论不可。可如今他觉得不值得。让人说：“去呗他又不会少块肉。再说那话听着扎心可戳的正是他的痛处他连回嘴的底气都没有。”他想着人家说得也没错他陈默一个大学生混到天天半夜买醉确实不体面。可人活一口气这口气要是咽不下去他早就回柳河乡种地去了。
他在操场上跑了三圈，出了一身汗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了一些。跑完步他回宿舍拿了课本去上课。走到教室门口他整了整衣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他跟自己说：“课，照上班，照带别的一概不想。”
这一节课他讲的是《木兰诗》，讲着讲着他自己倒先入了神。讲到“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忽然觉得自己眼下这处境跟花木兰离家那阵子倒有几分像。他这么一想，心里那点郁结反倒松散了些。
要说：“变化也不是没有。”也许是酒精把脑子泡开了也许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发现自己上课的状态反而好了。文言文讲起来他不爱照本宣科把那些字句掰开揉碎了掺上典故和故事学生听得眼睛发直。有回讲《论语》里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他讲了大半节课从曾子讲到文天祥从文天祥讲到他自己念书时候的事。讲到最后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学生们都托着腮帮子听。
下课铃响了郑小满追到办公室门口问陈老师您说的那个“士不可以不弘毅”，到底是啥意思？
陈默蹲下来想了想说：“就是说啊人活着得扛得住事。你要是家里有啥难处扛不住的时候就跟老师说。”
郑小满眨巴眨巴眼说：“俺爹不管俺俺爹整天打牌把家里的钱都输了。”
陈默心里一沉，嘴上没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说：“你先回去上课老师改天去你家坐坐。”
那阵子陈默在乡里转悠想找个能喝闷酒又清静的地方。白鹭河上有一座老石桥桥这头是老街桥那头是一片乱坟岗子平时没什么人去。桥墩下有一片平整的河滩长着几丛芦苇晚上除了蛙叫虫鸣静得能听见河水淌。陈默相中了那块地方。每天放学他提着一瓶老白干揣一包卤花生往河滩上一坐，对着河水自斟自饮。嚼一颗花生米喝一口酒什么人也不想什么事也不做这样的时候他才觉得心里舒坦。河滩上的芦苇已经抽了穗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他有时候喝到月亮上来看着河面上碎银子一样的月光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就一点一点化开了。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河滩上黑漆漆一片。陈默喝到第二瓶，后脑勺又疼起来一阵一阵，像有人拿针往里扎。他揉了揉没当回事又灌了一口。酒劲上来脑子发飘他想站起来解个手脚下踩着一块溜滑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直直摔下了河堤。
后脑勺磕在桥墩的石棱上。
陈默只觉得嗡的一声，眼前金光乱冒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他半边身子泡在河水里冷得直打摆子。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泥水后脑勺黏糊糊的一摸，一手血。他扶着桥墩喘了半晌气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拧跌跌撞撞回了学校。
宿舍里魏大勇他们还没起。陈默蹑手蹑脚换了衣服找了块布条草草裹了裹后脑勺躺回床上。
躺下去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破了壳。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正要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姓陈的又半夜回来醉成这样哪天死在河里都没人知道。
陈默猛地睁开眼。屋里静悄悄的魏大勇的鼾声均匀地响着。那声音听着像魏大勇的可魏大勇明明在打呼噜嘴都没张。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翻了个身没当回事。
可他躺下没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更清楚：什么大学生天天夜里，出去灌猫尿也不知道灌给谁看。俺要是他早卷铺盖回家种地了在这丢人现眼。
陈默这下睡不住了。他猛地坐起来屋里黑漆漆的魏大勇的鼾声还是那么响马德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那声音清清楚楚就是他白天听到的魏大勇的声音可魏大勇明明睡得像头死猪。
陈默摸着后脑勺上那块还在疼的伤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耳鸣这不是幻觉这声音是真的。
可他不知道从这一夜起他的耳朵已经不光是耳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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