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默是被一阵吵嚷声闹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明明只有魏大勇和马德贵两个人可他耳朵里却像塞了一屋子人。有声音在说:“昨儿食堂的豆腐炖得太咸有声音在骂钱有志那个王八蛋又调我的课还有人心里头在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没边。”
陈默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跳得咚咚的。他屏住气仔细一听,那些声音又没了只剩下魏大勇的鼾声一声比一声响。他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耳鸣。可等他躺下去闭上眼那些声音又回来了窸窸窣窣像一屋子人在交头接耳。
他这一上午脑子全是乱的。
上午第一二节没他的课他洗漱完去操场跑了两圈想让自己清醒清醒。跑第二圈,路过教学楼他忽然清清楚楚地听见两个声音像贴着耳朵说的一样:
马德贵你说:“陈默昨儿半夜是不是又出去了?”
可不是嘛指定又去喝酒了。你说他一个大学生混成这样图啥呢。对了我听说他对象跟人跑了才把他撵到这山旮旯来的。
你听他胡吹。什么对象不对象的我看他就是窝囊废让人撵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陈默脚下一顿。他听出来了这是魏大勇和马德贵的声音可他俩明明在宿舍楼里隔着半个操场一百来米远门窗还都关着。他扭头往宿舍楼看去二楼东边那扇窗后头隐约晃着两个人影。
陈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不信邪又试着听了听那些声音时断时续像隔着一层水。他越是想听声音越是模糊,等他松了那口气声音反倒又清楚起来。他在操场边站了好一会儿琢磨出一点门道来,这本事好像得顺其自然越是拼命去抓越是抓不住。他又试着往教学楼那边走了几步离得近了那些声音也清楚了些连魏大勇说:“话时带的那股子唾沫星子味他都听出来了。”
他站在操场边看着从宿舍楼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心里乱得像一锅粥。他想不明白自己这耳朵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是磕脑袋磕出来的?还是他本来就有什么潜藏的怪病让那一跤给磕醒了?他越想越怕手心全是汗。
那天上午他浑浑噩噩上了两节课。上课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去“听”底下的学生这一听,又把他吓了一跳,原来不光能听见远处的声音近处的人心里想什么他也能听见。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男生心里在盘算放学去河里摸鱼,靠窗那个女生心里在念叨:“昨天她娘骂了她她偷偷哭了一场。”他甚至还听见有个学生心里在给他打分说:“陈老师讲课声音挺好听就是有点爱叹气。”陈默赶紧收回心神不敢再听。他怕自己听得多了讲台上的表情绷不住让学生看出破绽来。
下课后他坐在办公室里发愣红笔捏在手里半天没在本子上画一道。对面的沈小燕探过头来说:“陈老师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要不请个假歇歇?”
陈默勉强笑笑说:“没事夜里没睡好。”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七上八下。那些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磕了脑袋磕出的毛病还是他真得了什么癔症?他越想越怕下午没课他跟郑大河请了个假去了乡卫生院。
卫生院没有专门的神经科他挂了个内科。接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听他说完先给他听了听心肺又拿手电照了照他的眼睛说:“小伙子你这就是耳鸣加上睡眠不足神经紧张。年轻人少喝点酒多睡睡觉过几天就好了。”
陈默说:“医生我不是耳鸣。我听见的是别人心里想的话。”
医生笑了说:“你就是精神紧张。要是人人都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这世界还不乱了套?小伙子别自己吓自己回去好好歇着实在不行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
陈默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明白。他总不能跟医生说:“我这耳朵真能听见人心吧?那不成精神病了。”他买了点安神的药出了卫生院鬼使神差地又走到河边那块河滩上。卫生院到河边要穿过半条老街。他一路走一路忍着不去听可那些声音还是丝丝缕缕地往耳朵里钻。路过供销社听见柜台后头有人心里在嘀咕说:“这批白糖进价又涨了两分得琢磨着把价往上抬抬。”路过乡政府门口听见门房里有人心里在骂:“说这个月值班表又排他顶别人的班凭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这些鸡毛蒜皮以前他从来听不见如今全一股脑儿地灌进他耳朵里来。
四下无人。他蹲下来闭上眼试着把耳朵打开。说:“来也怪他这一凝神那些声音又回来了。”河对岸有人家屋里一个老婆婆在自言自语念叨:“孙子该放学了饭要凉了。再远一点,乡政府食堂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声音含混听不真切。”更远处乱坟岗子那边倒是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杨树的声音。
陈默睁开眼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下确认了不是耳鸣也不是什么神经错乱。他是真能听见别人心里的话隔着墙隔着院子隔着大半条河。
这个发现没让他高兴反倒让他怕了。他坐在河滩上望着河水发呆越想越觉得邪乎。他想人心里头那些念头平日里都藏得好好的谁也不愿意让别人瞧见。他倒好一耳朵就听了个底朝天。这要是让人知道了谁还敢在他跟前说一句真话?他又想这本事是白捡的可白捡的东西往往最烫手。他想起河对岸那个老婆婆心里念叨:“的都是孙子、晚饭这些家常事听了倒没什么。可要是换个人心里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被他听了去那他岂不是平白惹祸上身?”
他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本事能不用就不用,非用不可的时候也得捂得严严实实的。
他想这是不是那天晚上磕的那一下磕出来的毛病?他摸了摸后脑勺伤口还肿着一碰就疼。他又想这毛病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会怎么看他?一个能听见别人心思的老师谁还敢跟他打交道?他想起河对岸那个老婆婆她心里念叨:“的是孙子是晚饭是柴米油盐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可要是他心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去那还了得?”
他给自己定了条规矩: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
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食堂开饭的钟声刚响过陈默走进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端着碗忍着不去听可那些声音还是像潮水一样,丝丝缕缕地往他耳朵里渗。坐在他旁边的两个老师一个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交的公粮任务一个在心里抱怨这个月工资又晚发了几天。食堂窗口那边大师傅心里在琢磨说:“今晚剩的菜明天热一热,还能凑合一顿。”
陈默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辛苦。他总算明白葛守拙话里的分量了,这本事要是不知道收光是这些家长里短的心思就够把人淹没的。他把心神往下一沉,试着收拢那些声音渐渐退了下去耳朵里清净了他才觉得喘过气来。
他吃完饭回宿舍躺下望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他想着这本事既然撵不走那就得想法子管住它。管住了是福,管不住是祸。他暗暗下了决心从今往后不到要紧的时候绝不放出来听。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藏着掖着就能躲过去的。这门本事像一把没鞘的刀你不碰它它也搁在那儿可它迟早得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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