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默揣着那包油纸裹的秋茶坐班车进了县城。
班车摇摇晃晃走了两个钟头。陈默靠窗坐着望着外头掠过的田野想着心事。他想着这一趟进城是替茶厂探路的。瑞丰茶庄认不认这茶白鹭毛峰的牌子能不能立住就看这一回了。
瑞丰茶庄在县城老街两层的门面青砖黑瓦门口挂着一块乌木匾额烫金的四个字:瑞丰茶庄。柜台后头立着几排大木匣子装着各色茶叶靠墙还摆着几个青花瓷坛封着口。掌柜钱满柜六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铜边眼镜正靠在柜台上打盹。陈默进门喊了一声:“钱掌柜您醒醒。”
钱满柜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下,说:“买茶?”
陈默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解开麻绳说:“不买卖茶。白鹭毛峰秋茶样品请您尝尝。”
钱满柜一听“白鹭毛峰”四个字眼皮子一跳,坐直了身子。他打开油纸捻起一撮茶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成色眉头微微皱起来说:“这是侯耀先的茶?”
陈默说:“是。侯厂长亲手炒的。”
钱满柜没说:“话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白瓷盖碗烫了烫放了一撮茶冲上水。”等了一会儿他端起盖碗先闻了闻汤面又呷了一口,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陈默在旁边听见他心里翻腾:是这个味儿……可又差着一点。侯老哥的火候还是老样子急了一分。当年那锅春茶那才叫绝。他想着又呷了一口,心里说:“可到底是他侯耀先的茶牌子还在。这年头能做出这个味儿的全县也就他一个了。”
钱满柜放下盖碗说:“小伙子这茶是秋茶?”
陈默说:“是。秋茶青搁得久了些侯厂长说火候还在调。明年春茶才是正路子。”
钱满柜点点头说:“侯老哥的手艺我是认的。这样这茶先给我留一斤,钱我付现。”
他从柜台里掏出钱匣子点了五百块,推过来说:“这是订钱。明年春茶要是还能做出这个味儿我再订三百斤。”
陈默接过钱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他想着瑞丰茶庄是县城的老字号钱满柜认了这茶白鹭毛峰的牌子就算立住了一半。
他正要道谢钱满柜又叫住他说:“小伙子你回去给侯老哥带句话。就说钱满柜等着他的春茶。当年的老主顾我都还认得。他要是真能把这牌子立起来我瑞丰茶庄头一个给他站台。”
陈默说:“钱掌柜这话我一定带到。”
他出了茶庄站在老街口回头望了一眼瑞丰茶庄那块乌木匾额。他想着五百块订钱不算多。可这五百块,是茶厂三年来头一笔进账是白鹭毛峰牌子复活的第一声锣。他把钱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揣着一件宝贝。
他按侯耀先给的地址跑了一趟邮电局给省城的两个老主顾发了电报。电报是侯耀先拟的稿就一行字:白鹭毛峰复产春茶可订侯耀先。省城那边一个姓方一个姓罗都是当年县里评优时认下的老茶客。
发报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电报说:“白鹭毛峰?这牌子我小时候听我爷爷提过说是当年的名茶。”
陈默说:“是。要复产了。”
姑娘说:“那好呀。名茶复产是好事。”
陈默在邮电局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着这包秋茶总算出门了。茶庄认了省城的老主顾要是有回音茶厂的销路就算打开了。
中午他在县城老街一家小馆子吃了碗馄饨。邻桌坐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喝着茶闲聊天。一个说:“年底了各乡镇都在报试点。白鹭乡那个茶厂听说闹腾得挺欢。”
另一个说:“茶厂?那不是黄了好几年了?贷款还欠着两万多呢。”
“听说是那个新借调去的年轻人帮着乡长折腾又要挂息又要复产的。啧啧年轻人心气高。这年头办厂子哪是那么容易的。”
“可不是嘛。农垦公司那边听说也想插一脚。这茶厂怕是要热闹了。”
陈默低着头把馄饨一个个吃完没抬头。他想着连县城的小馆子里都在议论白鹭茶厂。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厂子已经站在风口上了。”风往哪边吹他得看着。
他付了钱起身往外走。他想着下午还得赶回程的班车。回白鹭乡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
他正想着邮电局柜台后头两个工作人员压着嗓子聊天:“听说了吗?县里要搞河岸整治白鹭河那一段,都划进去了。”
“白鹭河?那不是白鹭乡那边吗?那地方有啥好整治的?”
“听说要修堤还要搞什么观光。上头拨了款呢。这年头挨着河的地金贵着呢。”
陈默心里一紧。他想着河岸整治。观光。修堤。这些词跟佟守义嘴里的“地”,跟供销社柜台后头的议论对上了。他想着那片荒滩在别人眼里不是荒地是金疙瘩。
他正要回程路过县政府门口忽然看见一辆吉普车从院里开出来车牌子是县农业局的。车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他认得,佟守义。副驾驶上还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四五十岁,国字脸手里夹着个公文包。
陈默脚步慢下来听见佟守义在车里说:“郑经理茶厂那边核验的事已经跟县里打了招呼。年底前怎么也得有个说法。那十来亩地你那边抓紧。”
那个被称作“郑经理”的男人说:“佟局长放心地的事上头有人盯着。只要厂子先黄了地就是咱们的。”
陈默心里轰的一声。他想着核验。郑经理。地。佟守义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大,不光要茶厂还要茶厂后头那片临河的地。而“上头有人”,四个字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吉普车开远了。陈默站在原地攥着那包茶剩下的两斤指节都捏白了。他想着秋茶出门是好事。可佟守义那边的棋也已经落子了。他得回去跟牛振邦商量,这盘棋怎么下。
回程的班车上陈默靠窗坐着心里翻来覆去。他想着佟守义那句“核验”,郑守业那句“上头有人”,还有邮电局里那两句“河岸整治”“金贵着呢”。这些零零碎碎的话串起来就是一条线:有人借着河岸整治的名头看上了白鹭河岸的地而茶厂正好卡在那片地的前头。要拿地先得让厂子黄。
他攥了攥怀里那包茶心里发狠。他想着厂子黄不了。侯耀先的火候工人的手艺瑞丰茶庄的订钱这些都是实的。你们要核验咱就陪你们核验,你们要压价咱就拿订单说话。
车窗外田野在暮色里连成一片。他想着白鹭乡的冬天还没过完。可茶厂这口气他得给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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