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白鹭乡把县里的见闻一五一十跟牛振邦说了。牛振邦听完脸色沉下来说:“核验?农垦公司参与核验?这事县里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陈默说:“佟局长说已经跟县里打了招呼。牛乡长他们这是要先把厂子的价压下来再伸手接。”
牛振邦在屋里走了两圈说:“试点是省里点的题县里管专款。农垦公司要是以核验的名义插手名正言顺。这棋不好下。”
他话音未落韩立本推门进来脸色不大好看说:“牛乡长县农业局的佟局长来了还带着农垦公司的郑经理说想看看茶厂。”
牛振邦看了陈默一眼,说:“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整了整衣服说:“走见见。”
茶厂门口佟守义站在车前旁边站着那个国字脸的男人,农垦公司经理郑守业。郑守业穿一件藏青中山装皮鞋锃亮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拎着公文包像是秘书。
牛振邦迎上去说:“佟局长您来也不打个招呼。”
佟守义笑了笑说:“老牛临时起意。县里对茶厂试点很关心郑经理正好下来看看情况我带他转转。”
郑守业伸出手说:“牛乡长久仰。农垦公司郑守业。”
他握了握手又说:“茶厂欠的贷款我们农垦公司也听说了。乡里办试点缺资金、缺路子我们公司呢正好有资源。老话说得好合则两利。今天来是想跟乡里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合作的空间。”
牛振邦说:“郑经理客气了。茶厂的事乡里已经在办了。贷款挂息信用社那边已经松口,销路秋茶样品刚出去。乡里想着自己先把厂子盘活。”
郑守业脸上的笑淡了一分,说:“牛乡长自己盘活精神可嘉。可您也知道办企业光有精神不够。资金、销路、管理哪一样不是硬功夫?农垦公司搞了这么多年农业经验还是有的。合则两利不合怕是两伤。”
陈默站在牛振邦后头听见郑守业心里的话:这老牛油盐不进。佟局长说得对跟他谈合作是对牛弹琴。不过没关系核验一过,县里过了会这厂子的价就由不得他了。他想着又看了茶厂后头那片河滩一眼,心里说:“那块地才是正经东西。”
陈默收回心神上前一步,说:“郑经理您说的合作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农垦公司接手茶厂工人怎么办?厂里二十三个工人半年没发工资乡里答应他们复产先补工钱。这个话农垦公司能应下吗?”
郑守业一滞,说:“工人安置那是改制后的事自然会有安排。”
陈默说:“安排?郑经理我冒昧问一句,这安排是让工人继续上班还是发一笔钱打发走?”
郑守业脸上的笑彻底淡了说:“这位同志是乡里的干部?”
牛振邦说:“他叫陈默借调到乡里帮着办茶厂的事。他这话也是我想问的。”
郑守业看了佟守义一眼。佟守义清了清嗓子说:“老牛工人安置的事回头可以专门谈。今天先看看厂子认识认识。”
他带着郑守业在厂里转了一圈。郑守业看得细厂房、机器、仓库一样一样看过去。走到车间里他摸了摸那台新换主轴的揉捻机说:“这机器修过了?”
侯耀先在边上说:“新换的轴。郑经理这机器转起来比新的还顺。”
郑守业点了点头没接话。他走到仓库门口看见油纸包着的秋茶问:“这是新茶?”
侯耀先说:“秋茶样品瑞丰茶庄订了。”
郑守业又点了点头还是没接话。陈默在旁边听见他心里说:“瑞丰茶庄订了倒是有两下子。不过不要紧订得再多也架不住核验压价。”厂子黄了啥订单都是白纸。
末了他站在厂后头那片河滩边上望着白鹭河说:“牛乡长这片地河滩临水风景不错啊。”
牛振邦说:“荒滩种不了庄稼就长草。”
郑守业笑了笑说:“荒滩也未必一直荒着。这年头河岸整治、水利工程都是上头扶持的项目。牛乡长您说是不是?”
牛振邦说:“那是上头的事咱乡里管好茶厂就行。”
送走了佟守义和郑守业牛振邦站在茶厂门口脸色铁青。他说:“小陈你听见了吧?郑守业那话句句都冲着地来的。什么合则两利他是要连锅端。”
陈默说:“牛乡长他还说了一句话,核验一过,县里过了会价就由不得咱了。他们这是要走核验的路子把厂子做价然后收。”
牛振邦说:“核验是县里定的咱挡不住。可核验报告怎么写得看咱的账、咱的货、咱的人。小陈你说这仗怎么打?”
陈默想了想说:“牛乡长他们把核验当刀。那咱就把核验当擂台。账咱算清楚,货咱拿样品说话,人咱让工人站到台前来。核验的人也得要脸面也得看事实。”
牛振邦看了他半晌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他望着河滩上那几只白鹭又说:“年底见分晓。这话是周县长说的。如今看来不光是周县长等着看分晓还有人等着收果子。”
陈默没说话。他想着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当天夜里陈默又去了一趟茶厂。侯耀先还没睡在车间里借着灯给那台揉捻机上油。见陈默进来他说:“陈同志这么晚了还有事?”
陈默说:“侯厂长白天郑经理的话您也听着了。他们不光想要厂子还想要后头那片地。”
侯耀先手里的油壶一顿,说:“地?”
陈默说:“对。县里要搞河岸整治那片临河的荒滩有人看上了。厂子黄了地就是他们的了。”
侯耀先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陈同志那片地当年是厂里买下的有地契。虽说荒着可那是厂子的地。他们要整治整治他们的凭什么拿厂子的地?”
陈默说:“侯厂长地契在您手里?”
侯耀先说:“在。锁在柜子里三年了。”他放下油壶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一叠泛黄的纸。
他抽出一张,递给陈默说:“你看当年县里批的厂址占地二十亩,含河滩这片。红章还在呢。”
陈默接过来借着灯看了两遍。纸虽黄了可字迹清楚红章鲜亮。他想着这张纸就是茶厂的命根子。他把纸还回去说:“侯厂长这纸您收好。核验的时候兴许用得上。”
侯耀先说:“俺知道。俺侯耀先等这厂子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陈默从茶厂出来站在门口望着月光下那片白花花的河滩。他想着佟守义他们要的是地侯耀先守的是厂。这场仗打的不是账是这块牌子、这片地、这二十三个工人的饭碗。他攥了攥拳头往乡政府走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路过乡政府门口看见牛振邦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想了想没有进去。他想着有些事他想明白了再跟乡长说。他望着那盏灯又望了望远处的白鹭山心里默默盘算着:核验之前他得把三样东西备齐,账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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