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在日程表上叫「三季度经营复盘会」。
可走进会议室,何长江就知道不对——长桌对面坐满了人:财务、法务、人事,亚太财务的人还挂在视频里。这种阵仗,不复盘,只结算。他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坐下,赵启铭把最后一页投影停在屏幕上,念得很慢,像是怕有人听不清。
「三年累计,中国区合并报表净利润,目标三点六亿。定格,三点五三八八亿。达成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长桌,落在何长江身上。
「差,六百一十二万。」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视频里,亚太财务的人低头记了两笔笔记,又把头抬起来,表情跟一张结账单一样平整。赵启铭又翻了一页,把结算的构成念完:「本年度口径调整两项。一,恒通集团框架协议签约主体变更,相关收入自去年九月起计入亚太区。二,总部品牌费按统一政策分摊,计入中国区损益。两项调整,均有亚太总裁办公室的批示在案。」
他合上文件夹,又补了一句:「刘总的意见也在批示里——按约结算,不作例外。」
法务的人把两份文件顺着桌面推过来,一份是对赌结算确认单,一份是期权作废与职务解除协议。纸滑过桌面的声音很轻。
何长江没有立刻去拿笔。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问了一句:「恒通的货,是从哪个仓出的?」
赵启铭说:「华东仓。」
「售后呢?」
「你的队伍在跑,上个月还处理了两起客诉。」赵启铭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可是长江,恒通的框架协议,去年九月就改签到亚太直签了。签约主体不在中国区,收入就不进中国区的盘子。口径就是口径。三年前签对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以经审计的报表口径为准——这一条,你也是签了字的。」
何长江点了点头。
这笔账,他自己在心里算过不止一遍。恒通那一单若还记在中国区名下,三年净利润是三点七六八八亿,达成率百分之一百零四点七,不是差,是超。差的那六百一十二万,还不到恒通一单净利的三分之一。去年九月在改签文件上落笔的,是亚太总裁刘壮熊;把总部品牌费摊进中国区损益的那张单,是赵启铭的团队做的。两件事都合规,都挑不出一处错。错的只有结果——他差了六百一十二万,所以百分之六的期权归零,中国区总经理的任命作废,十五年,一笔勾销。
「那百分之六,按上轮估值,一千九百多万。」何长江说,「归零的手续,你们办得挺利索。」
「都是流程。」赵启铭叹了口气,「你二十三岁进公司那年,还是我参与面的你。十五年了,今天这个场面,我也不想——」
「启铭。」何长江打断他,「别叙旧。叙旧伤感情,咱们还得算账。」
签名前,何长江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手底下那支队伍,怎么安排?」
「原地不动,一个不裁。」赵启铭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备好了这句,「喻总接手,队伍的打法不变——这也是刘总的意思。渠道还得靠他们跑。」
「那就好。」何长江点点头,「队伍别散。散了,你们接不住。」
赵启铭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接这句话。
何长江把结算确认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比谁都慢。看到口径调整那两项,他用指甲在批示编号下面划了一道——恒通改签的批示是去年九月十一号,品牌费分摊的批示是去年九月十九号,前后差八天,一前一后,正好把这一年的盘子夹在中间。他什么都没说,把那道指甲印抹平,拿起笔,在两份文件上签了名。签完,他把结算确认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复印件,我留一份。结算过的账,我想留个底。」
法务的人愣了一下,看向赵启铭。赵启铭还没开口,长桌另一端有人先说话了。
「给他。」
说话的是喻玲。她坐在长桌那头,一上午没开过口。她昨天夜里刚从新加坡飞到,今天这场会,一半是结算,一半是交接——任命文件已经在内部系统里挂出来了:喻玲,三十三岁,原亚太区渠道负责人,接任中国区负责人。主持会议的人事副总裁介绍她时说了一串头衔,何长江只记住了一条:刘壮熊一手提拔的人。
「结算过的账,不怕人看。」喻玲说,「何总留一份,应该的。」
「谢谢。」何长江把复印件收进文件夹,纸边对齐,压平。
交接环节很短。人事副总裁念了一段「感谢何长江先生十五年来为公司作出的贡献」,措辞工整,滴水不漏。轮到喻玲表态,她站起来,话不多,其中一句让何长江抬了下眼。
「中国区的渠道政策,暂时一条不改。」她说,「三年前定的那套——渠道先于品牌,履约先于规模——先跑着。跑不动了,再说。」
那套话是何长江在三年前经销商年会上讲的,稿子在公司内网上都已经下架了。她背得一字不差,像是专门做过功课,又像是随口就来。
临出门,喻玲忽然问了一句:「何总,华东仓的账期规矩,是谁定的?」
「我定的。」何长江说,「对经销商,先货后款,六十天封顶。十五年,坏账一共两笔,都是天灾,没有一笔是人赖的。」
「六十天,一天不多?」
「多一天,我亲自去他店里坐着,坐到钱回来。」何长江说,「坐过两回,都没过夜。」
「知道了。」喻玲说,「规矩不错。」
就这么一句,她转身先走了。
散会时赵启铭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顾问的事,喻总会找你谈。条件不差。老同事,我劝你一句——」
「劝我的人,今天得排队。」何长江说,「你先忙你的。」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十五年,窗外从一片工地变成了一排写字楼。张博已经等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箱,手里还捏着一个移动硬盘。
「何总,私人的东西我替您收了一箱。」张博压低声音,「您的邮箱和系统权限,十一点已经关了。人事的动作,比文件还快。」他把硬盘举了举,「客户名单和经销商通讯录,我拷了一份全的,加密了。您放心,走公司的流程查不出来——」
「删了。」
张博愣住:「全删?这可是十五年攒的……」
「名单在他们脑子里,不在盘里。」何长江把纸箱接过来,「我在维朗一天,资料是公司的;我出了这道门,带走一个字,都是偷。这个口子一开,我十五年攒的东西,就一文不值了。」
张博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把硬盘接上电脑,格式化。进度条走完,他抬起头:「那我再汇报一件事。我的辞职信,刚才也交了。」
何长江停下手:「你跟公司没冤没仇,工资也不低,图什么?」
「我二十四岁跟您跑渠道,跑到今天。」张博说,「您去哪儿,我去哪儿。这事没什么可商量的。」
「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张博问。
「先吃饭。」何长江说,「今晚老周组局,人到得齐。你跟我去,认认人——往后咱们的饭碗,一半在那张桌子上。」
何长江没再多说。他低头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一本边角磨烂的全国公路地图册,那是导航软件还没普及的时候跑经销商用的;一个旧保温杯,杯身磕了个坑;两本工作笔记,封皮都卷了边。墙上还挂着去年经销商年会的合影,几十号人挤在一张照片里。他看了一眼,没有摘。
「照片是公司的。」他说,「留着吧。」
十五年,一个人能带走的私人物品,就这么多。
出办公室前,他把工牌摘下来,放到前台的托盘里。前台的姑娘跟了他八年,接过托盘,低着头在登记本上写日期,写完了才说:「何总,慢走。」
下楼时电梯里挤满了去食堂的年轻人,有几个认出他,叫了声「何总」,他一一点头。到了大堂,一个跑华南的大区经理正等电梯,看见他抱着箱子,愣了一下,伸手替他按住电梯门,直到他走出去,才松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电梯门合上,手机在兜里震起来,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他掏出来看。二十七条未读消息,还在往上跳。
最上面一条是周敬山的。敬山电器,华东最大的经销商,跟他做了十五年生意。老周发消息跟他说话一样,短,冲,没标点——今天这一条却写了四十多个字,对老周来说,算是长篇大论了:
「长江 听说今天结算 别听他们放屁 晚上老地方 我把人都叫齐了 你到了再说」
往下翻,是张博的:「何总,我在东门等您,车开过来了。」再往下,一个豫南的经销商,盘子不大,一年百十万的量,问得直白:「长江哥,你走了,我们下季度的对账找谁?」
何长江站在大楼的玻璃门前,看着消息数从二十七跳到三十一。门外是九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他把那份结算单复印件在文件夹里又按了按,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七点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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