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顿饭,七个核心经销商到了六个。没到的那个在电话里赔了半天不是——老婆住院,他走不开,话是满的。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没人拍胸脯,也没人说一句「跟你干」。一个做县级市场的老经销商喝多了,拉着他的袖子说:长江,我爹把店交给我那年,第一笔货就是你赊给我的,那时候你才二十五。说完就被人扶走了。只有老周送他到门口,说了句:长江,你先动。动起来了,我们跟。这话的分量,何长江懂——经销商的嘴,是跟着货走的,货没动之前,什么话都是虚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坐在了维朗中国总部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放着一份顾问协议,喻玲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水。
「刘总的意思,能用钱解决的,就不用人情。」喻玲把协议推过来,「独家顾问,三年,年费两百四十万。三年,七百二十万。你什么都不用做,每月来开两次会,把中国区的渠道情况,给我讲讲就行。」
何长江翻到条款页,看得很慢。核心的就三条:一,顾问期内不得从事个护电器品类的经营活动;二,不得以本人或关联主体名义,向维朗在册经销商销售同品类产品;三,配合公司完成客户关系的平稳交接。
「讲讲。」他合上协议,「这三条,我要是都签了,三年以后,我还剩下什么?」
「剩下七百二十万,和清静。」喻玲说,「何总,你三十八了。这个行当里,能拿一笔钱全身而退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又说:「我看过你十五年的盘子。华东仓六十天账期,十五年坏账两笔,经销商续约率九成四。总部派我来之前,我把你的渠道报表全调出来看过——说实话,这套盘子,换个人,三年就得散一半。」
「所以刘总才肯出七百二十万。」何长江说。
「所以刘总才肯出七百二十万。」喻玲点头,「你的价值,总部比你自己算得清楚。这份协议,就是按这个价值开的价。」
「换了是你,签不签?」
喻玲停了一下:「我没有十五年的人脉要卖。所以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这句倒是实话。何长江把协议拿起来,掂了掂:「给我三天。周五上午十点,我给你答复。」
「可以。」喻玲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忽然又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三天,外面的世界不会停。你在想,外面在动。」
何长江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希望我快点想。」
「我希望你想清楚。」她说,「想不清楚的人,后面会很难看。」
走到电梯口,她又补了一句:「下周我去华东仓盘库,你定的那些规矩,我会一条一条对。盘完了,我再来找你聊第二次。」
电梯门开了。何长江走进去,想:这个人做事,先对账,再说话。跟自己是一路的。
下午,何长江去了敬山电器的仓库。
敬山电器的总仓在城郊,三层。二楼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维朗秋冬款的货,叉车来回跑——老周嘴上骂归骂,生意还在照常做,他不装,何长江也不介意。往年这个时候三楼已经开始为双十一囤货,今年三楼却空着大半。周敬山领着他往里走,皮鞋声在水泥地上响得空落落的。
「新政的文件,昨天发到我手上了。」老周从兜里掏出一份折了两折的纸,「经销商排他补充协议。签了,今年返点给我加两个点。条件就一条:不得经销与维朗存在竞争关系的新设主体的同品类产品。长江,这一条,是冲着你来的——新设主体,满中国现在就你一个。」
「多少人签了?」老周问。
「在册四十一家,签了九家,还有两家在谈。」
老周站住了:「你的消息,比我还快。」
「内部的进度表,昨晚有人拍了张照片,辗转到了我手里。拍得不全,就一角。」何长江说,「但这个数,错不了。」
照片是钱丹拍的——他带出来的渠道运营经理,人还在维朗。拍得险,漏得也险。是谁拍的、从哪儿流出来的,他一个字没提:知道的人越少,那个人越安全。
正说着,仓库的店长抱着一摞新价签进来,看见这场面,犹豫着问了句:「周总,维朗那边又催了,说这周再不签,下季度的主推位就不给咱们留了。咱们……真不签?」
「主推位?」周敬山把眼一瞪,「我卖了二十年电器,靠的是主推位,还是靠回头客?你去回他们:敬山电器的章,不盖这种纸。」
店长抱着价签出去了。老周转过头,苦笑了一下:「看见没有?人家不光冲你,也冲我。店里的人心,天天在晃。」
「我的章,不在那上头。」周敬山把文件收回去,指了指空着的三楼,「这一层,三百个货位,本来是留给双十一的。现在我给你留着。你要是起盘子,货先往我这儿放,仓储费欠着,等你转开了再说。丑话说前头:这一层空一天,我亏一天的租。你早点动,我早点回本。」
何长江在货位中间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空货架:「老周,你这是把宝押在我身上。」
「我押的是十五年。」老周说,「十五年,你欠过我一分钱吗?你晚付过我一天货吗?没有。维朗给我加两个点,一年多挣百十万。可我这仓库里的货,是谁帮我卖出去的,我心里有数。」
临走,周敬山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慈溪有个百川电器,老板岑百川,我的老朋友。做吹风机的,自有模具,给人贴牌贴到吐了,一直想做自己的牌子,就是怕货出不了厂门。你要起盘子,他是最合适的一张牌——产品能打,价格能谈,就是人犟,得你自己去谈。」
周三上午,苏州的一个经销商先打来了电话。
姓吴,盘子中等,跟了何长江有八年。电话那头支吾了半天,才说:他那八百万的经销授信,下周就要到期续办,卡在维朗手里,对方把话挑明了——排他签了,授信当天放;不签,走流程慢慢审。店里刚进了秋冬的货,资金链就悬在这一笔上。
「长江,我签了。」吴老板说,「我对不住你。我店里三十几口人,等着我发工资——」
「老吴。」何长江打断他,「你不用道歉。换了是我,店里三十几口人等着吃饭,我也签。你先把授信续上,把店撑住。别的,以后再说。」
电话挂了,张博在旁边把记事本合得啪一声响:「照片上正谈着的两家,老吴就是其中一家。这不明摆着拿刀架脖子吗?签字的凑够十家了,家家都有把柄在他们手里。」
「做生意,谁家没把柄。」何长江说,「把账记下,别记仇。记仇没用,记账有用。老吴授信到期的日子,你记在本子上——等咱们的第一笔货动起来,先紧着他的店供。他今天低这个头,是替三十几口人低的,这份人情,我认。」
下午,张博抱着一摞材料去办新公司的注册。名字是何长江定的,砺行商贸;经营范围、注册资本五百万,材料递上去,最快周五出执照。临出门,他先问了句钱的事:
「我手里,二百六十万上下。」何长江说,「不多。所以钱要花在货上,不花在排场上。办公室先不租,老周的仓库先用着,车我自己有一辆。等第一笔货转起来,账上自然就活了。」
「二百六十万,撬人家的盘子。」张博咧了咧嘴,「这点本钱,够吗?」
「二百六十万摆在桌上,就是二百六十万。」何长江说,「可岑百川要是认我的账期,老周要是认我的出货,这两样加起来,就不止这个数了。够不够,明天谈了才知道。」
张博又问他,为什么不等顾问协议那边的答复。他说:「答复周五给。这三天,我先把该动的动起来。」说完,张博夹着材料出门了。
傍晚,他拨通了岑百川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粗,带着慈溪口音,上来先问:「何总?老周跟我念叨你两天了。你那个事,我听说了。维朗的高速吹风机,有一半的量是从我这条线走的,你比我清楚。」
「我这厂,月产能八万台,自有模具就开了十一套。」岑百川说,「可代工的账,太难算了——出厂价压到骨头里,账期还一百二十天。去年一笔四百多万的货款,压了我五个月,差点把工资都拖了。何总,你要谈自有品牌,我听听。但丑话说前头:画饼的话,就别来了。」
「我不画饼。」何长江说,「我带账本来。」
「岑总,我想看看你的自有品牌那条线。」何长江说,「明天上午,我到你厂里,咱们当面聊。」
「还有一件事得问清。」岑百川的口气认真起来,「你跟维朗那边,两清了没有?别我这边跟你谈着,那边一纸函过来,说你身上还挂着什么。」
「结算单签了,期权归零,顾问协议我没签。」何长江说,「我现在是白身一个,跟谁谈,都不欠谁的。你担心的那种纸,不存在。」
「那就好。」岑百川说,「我就怕黏黏糊糊的账,沾上了甩不掉。」
「几个人来?」岑百川问。
「就我,加一个小伙子。」
「行,人少,好谈事。」岑百川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我先跟你交个底——你来得不巧。维朗的人,明天也到。还捎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让你别白跑这一趟。」
何长江握着电话,看着窗外天黑下去,说:「话我收到了。明天九点,我准时到你厂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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