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夜里十一点,敬山电器的仓库落了闸。
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老周把钥匙留给了他们,自己先回了家,临走撂下一句:茶在柜子里,烟灰缸在窗台上,别把他的账跟自己的搞混。仓库静下来,只剩纸箱受潮的味道,和楼下叉车充电时断断续续的蜂鸣。
桌上摊着十五年的回款台账。一年一册,一共十五册,是张博下午从何长江家里搬来的——这些年他换过几个办公室,别的都扔过,这十五册账一直跟着他。纸页都黄了,早几年的还是手写的,字迹一年比一年稳。
「何总,这得有多少笔?」张博翻到一册的末页,看着页脚的小计。
「四千六百多笔。」何长江头也没抬,「一家一月对一笔账。早些年店少,一年一二百笔;后来店多了,一年四五百笔。都核完了?」
「核完了。」张博把最后一册合上,嗓子有点哑,「四千六百多笔,就两笔没收回来。」
两笔坏账,台账最后一页都记着。一笔在豫南,发大水那年,一家县城店的仓库泡了水,货全毁了,老板卖了房,还了一多半,剩下的何长江在账上画了勾,注了四个字:天灾,免了。另一笔在皖北,店主半夜突发脑溢血,人没了,家里没接这个摊子。十一万多的尾款,何长江去吊唁那天,当着人家儿子的面,把欠条撕了。台账上只写:人没了,账销了。
张博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中间一册,忽然停住:「这一年,常州那家店是怎么回事?连着三个月,对账单上都是红字。」
「他资金链断了,压了一仓货卖不动。」何长江说,「我把他的货转给了无锡那家代卖,账从他名下过到无锡名下,一分没少,年底结清了。做渠道的,店倒了不怕,怕的是货烂在仓里、账烂在纸上——货动起来,账就活了。」
楼下,叉车的充电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老周留人在值班室烧了壶水,茶叶是粗梗的,泡出来颜色深,喝到嘴里发苦。张博就着这茶,把十五册账一册一册核到凌晨。
「何总,我问句不该问的。」张博揉了揉眼睛,「咱们费这么大劲翻旧账,替百川卖吹风机——一台一台地卖,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何长江放下笔:「你觉得,咱们在干哪一步?」
「先活下去。」
「活下去是第一步。」何长江说,「第一步,把这一万二千台卖出去,把百川的华东独家总代拿下来。第二步,渠道一家一家收回来。四十一家店,眼下是签了人家的排他,可柜台还得卖货——货卖谁的,慢慢就由不得那张纸了。第三步,手里有了渠道,有了现款,有了能替人卖货的队伍,咱们就不是求人给订单的小公司了。」
「再往后呢?」
何长江把压在台账底下的结算单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压回去:「再往后——维朗中国区这盘生意,迟早有一天,要摆到桌子上卖。」
张博愣住了:「您想……买回来?」
「行话叫反向收购。」何长江说,「被扫地出门的人,过些年,把老东家买下来。商场上,这种事不是没有。」
「就凭咱们这二百六十万?」
「凭现在,连人家一个仓库都买不起。」何长江笑了一下,「所以这事得等。等三样东西。头一样,刘壮熊拿口径做账,把中国区的账面越做越小——他现在做的每一笔,都是替将来的买家压价,账越小,价越贱。第二样,咱们手里得攥着他绕不开的东西:渠道、现款、队伍。等维朗的货进不了柜台,他们自会想起这盘生意原本是谁做起来的。第三样,等他们撑不住,亚太要剥离、要回款,自己找人接盘——到那天,坐下来谈的人里头,得有咱们。」
「那得等多少年?」
「不知道。」何长江把最后一册台账推到他面前,「但账,从今天记起。今晚这话,你记在你的本子上,记上日子。将来用得上,是笔账;用不上,也是一笔账。」
张博低头写了,写完又问:「那咱们眼下,算走到第几步?」
「第一步还没落地。」何长江说,「先把这一万二千台卖出去。话说得再远,货卖不动,都是空的。睡觉去,天亮你还得跑慈溪。」
第二天周五,一早,张博开车去了慈溪——百川的产能与品控证明,岑百川答应亲手盖章,得当面拿,邮寄过来,少了分量。
上午九点多,何长江在老周的仓库里独自转了一圈。三楼那一层空着,三百个货位一排一排,标签都摘了,只剩下铁架子。他在中间站了一会儿。楼下二楼堆的全是维朗秋冬款的货,叉车进进出出;楼上这一层,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层是人家的生意,一层是自己的将来——眼下,将来还只是个空架子。
回到办公室,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临打电话,他又走到三楼,在过道里从头走到底,又走回来,像在量一块还没开犁的地。十点整,他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喻玲的电话。
「喻总,我的答复。」他说,「顾问协议,我不签。」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离三天还差着,你倒提前了。」
「你说,这三天外面的世界不会停。」何长江说,「三天到了,我这边,也没停。」
「消息很灵通。」
「做渠道的,消息不灵通,早饿死了。」她顿了顿,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公事,「下周二上午,维朗开华东经销商大会,在册四十一家都请。我给你留了个列席的位置——你的老部下、老客户都在。你来,看看他们现在听谁的。」
「请我去看收网?」
「请你去看清楚。」喻玲说,「看清楚了,后面的账,才好算。」
「行。」何长江说,「周二,我准时到。」
下午四点多,张博从慈溪回来了,包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百川电器盖了公章的产能与品控证明:月产八万台,九月、十月旺季可至九万台,退货率千分之七,白纸黑字;岑百川还在落款处手写了一行——质量问题,先行赔付。
「岑总让我捎句话。」张博把证明递过来,「他说,证明他盖了,生产线也给咱们留着。九十天里,谁来加价,这条线都不挪窝。让我把原话带到。」
另一样是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砺行商贸的营业执照。
「办下来了。」张博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咧着嘴,「何总,咱们有牌子了。」
何长江把执照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当即给岑百川拨了个电话:执照已下发,意向书上约定的主体承接,他周一上班头一件事就办完,比约定的三天还提前。岑百川在那头说:「你这个人,答应的事,从来只提前,不延后。」
电话刚挂,老周的电话又进来。他在那头问:「长江,材料齐了没有?周三那场会,要不要我去给你站个台?」
「你站你的仓库,就是给我站台了。」何长江说,「三楼那层货位,比什么都管用。」
「那行。」老周顿了顿,「老郑的事,我听说了。你别往心里去——他的店,半个身子押在银行那儿,人怂,账不怂,早晚他还得回来找货。」
「我记他的账,不记他的人。」何长江说,「你也别去说他。」
傍晚,复审要的三样材料,在他手里齐了。
台账十五册,外加一页总表:十五年,四千六百多笔到账,坏账两笔,缘由附在总表背面。产能与品控证明,百川盖章。经销商清单,他自己列,只列有代表性的十一家:敬山电器排第一行,年出货五千多万;后头十家,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店,哪家什么量、什么脾气,他在备注里一行一行写清了。写到嘉兴那家,他备注道:此人认死理,谈条件先小人后君子,可账上从不含糊。写到合肥老郑那一行,他停了停,备注只写了五个字:量稳,人爽快。
他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复审。
天黑透的时候,张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钱丹发来的照片,还是那种只拍一角的拍法——排他签约进度表,比上回新了一版。张博把照片放大,数了数,递过来:「何总,十二家了。」
何长江接过手机,从上往下看。看到最下面一行,他的手停住了。
合肥的郑老板。周一那顿饭,老郑就坐在他右手边,敬了三回酒,说长江你只管动,合肥这一摊,我替你看着。这会儿,这个名字躺在进度表的第十二行,后头备注栏里一行小字:区域独家保护,授信展期一年。
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些,看了很久。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楼下传来值班员推自行车出门的声音,车铃铛在空仓库里响了一下,格外清楚。
「何总,清单上……老郑那一行,要不要划掉?」张博问。
「不划。」何长江把手机还回去,「账是账,人是人。他签了他的,咱们记咱们的。这一行字,将来是删是留,等他自己的货说话。」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的封口按实:「把材料袋封好。周三,咱们带着账上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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