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最后一个周五,张博的手机上来了钱丹的照片。
还是只拍一角的拍法。排他进度表更新了一版:签约的添了一家,苏北的,十五家了。照片底下,钱丹多打了一行字,是破天荒的第二句:听说财务那边在打听你,问你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张博回了两个字:知道。又想了想,添了一句:你小心些。发出去,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搁以前他是不会说的。他把照片存进那个专门的相册,又把「十五家」记到本子上。记完,他望着窗外想:她在那栋楼里,每拍一张这样的照片,都是把自己往险处放一分。这份险,他得替她记在账上。
当天下午,赵启铭的电话就到了。约的地方在维朗总部楼下的咖啡厅,落地窗,明码标价的体面。
「小张,坐。」赵启铭替他拉开椅子,像还在一个公司的时候,「你辞职那天,我在外地开会,没赶上送你。今天这杯,算补的。」
寒暄了不到三分钟,话就落到了正题上。维朗华东区要补一个大客户总监的位子,赵启铭说,这个位子,他在会上点名提了张博:薪酬在现在的两倍往上走,年终另算;张博当年跟着何长江没拿到的那部分浮动,制度内可以折成签约补贴,一次补齐。「机会这个东西,」赵启铭端着咖啡,语气像在念一段评估结论,「窗口期一般都不长。砺行那边,盘子毕竟小,抗风险的维度,你也要替自己评估一下。」
张博听他说完,问了一句:「赵总,我能问问,这个位子,主要跑哪些客户吗?」
「华东的大客户盘,你熟的那几家。」赵启铭笑了笑,「万嘉汇、邻里家,都在里头。你过去,两边的情况都摸过门,上手快。砺行跟这两家签的量,你心里有数——公司这边做明年的预算,正缺一个懂行的人,把数报准。」他又添了一句,语气放得更软:「何长江这个人,我了解。重情义,可也最要面子。你回去,他不会怪你——他那个人,自己淋着雨,还总惦记着给别人打伞。」
这话说得又准又毒。准,是赵启铭真懂何长江;毒,是他赌张博年轻,赌年轻人会把「不被怪」听成「可以走」。可张博这会儿心里数的,是另一笔账:从坐下到现在,赵启铭问了四件事——万嘉汇的量、邻里家的量、砺行的钱从哪儿出、九十天之后砺行怎么打算。没有一句,问的是张博自己的本事。一个真来挖人的,不会这么问。
说到这一句,张博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挖人是假的,摸底是真的。这一桌咖啡,从头到尾问的全是砺行的量、砺行的钱、砺行的下一步。他站起来,把自己那杯没动的咖啡往前推了推:「赵总,谢谢您惦记。我这个人,账算得慢,就认一样——何总的账本上,我的名字还在。这个位子,您另请高明。」
赵启铭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眼镜后头的目光停了一停:「年轻,气盛。没关系,话放在这儿,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算。」
当晚,张博把这事原原本本说给了何长江,连那句「把数报准」都没落下。
何长江听完,只问了一句:「他问的,全是量和钱?」
「全是。」张博说,「一口一个明年的预算。」
「那就对了。」何长江说,「他们怕的不是你回去,是不知道咱们的底。你没说,底就还在。这一手,记账上——他们开始摸咱们的钱袋子了,说明国庆这一档,他们盯着呢。」
赵启铭下场,不止这一手。
同一周,万嘉汇那边,风也紧了起来。先是采购部的例行会上,风控负责人忽然把凌燕签的那份试单意向翻出来,当着几个部门的面问了一句:供应商实际控制人涉诉背景未清的那段时间,流程上是谁复核的?问得公事公办,可会议纪要里,这句话记了下来。隔了两天,维朗商务对接的人跟万嘉汇一位采购副总吃饭,席间半开玩笑地说:你们凌总监跟砺行那位,听说私交不错,复审那天,账翻得可仔细了。
话辗转传到凌燕耳朵里,她没慌。她把复审的全套材料调出来,从意向签署到委员会结论,一页一页重新归档,在档案首页补了一张流程清单:哪一天收的函,哪一天上的会,哪位委员问的哪一句,答复在哪份会议纪要的,全写明了。然后她给风控负责人发了一封邮件,抄送采购副总,只有一句话:试单流程如有疑问,请按档案编号调阅复核,我随时配合。
邮件发出去当天下午,采购副总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话说得很直:「凌燕,试单是试单,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供应商的死活,是供应商的事;你替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我没替他说话。」凌燕站在办公桌前,答得也直,「复审那天,我替的是我自己的签字。意向是我签的,材料是我核的,委员会要是推翻,先推翻的是我的判断。这条线,我守的是我自己。」
副总看了她一会儿,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以后这种单子,谨慎些。」
「单子我照签。」凌燕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只要账是真的。」
发完邮件那天晚上,她给何长江打了个电话,不长。
「何总,跟您通个气。最近有人拿咱们的往来做文章,做到了我们内部。」她的声音还是稳的,「我不怕查,我的签字,每一笔都经得起翻。我打这个电话,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国庆这一档,您的货,在万嘉汇的仓里、柜台上,一样错都不能出。交期、品相、退货率,任何一样出了岔子,拿它做文章的人,就有了真材料。到那时候,我保不住您,也不会保——我先保我的签字。」
「凌总监,你放心。」何长江说,「货的事,你按最严的尺子验。出了岔子,不用你保,我自己先把单撤了。」
「那就好。」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还有一句,不算公事——你自己,也当心些。他们现在摸的,是你的底;摸清了底,下一步,就是动手了。」
电话挂了,何长江在仓库二楼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楼下,邻里家往县镇店里送的货正在装车,叉车的蜂鸣一阵一阵。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
而在维朗中国总部的那一层,喻玲这一周,也在翻账。
起因是小事。她让助理把华东十四家——现在是十五家——签约经销商的季度回款明细拉出来,要跟大会上宣布的口径对一遍,准备给亚太的季度汇报。数拉回来,她对着东仓的实际到账单,一家一家核。核到苏北新签的那一家,停住了:报表上,这家的季度回款是一百二十万;东仓的到账记录,只有八十四万。差的三十六万,赵启铭团队给的口径是「授信展期部分计入回款进度」——展期,是把还款的日子往后推,钱一分没到,却先写进了回款的账上。
她把那一页抽出来,又往前翻了两家。有一家更隐蔽:同一笔到账,在相邻两个月里各记了一次,月份挪得巧妙,不对着原始到账单,根本看不出来。
她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财务那边的对接人,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一个排版问题:「苏北这家,展期计入回款进度,是从哪个季度开始的口径?我汇报的时候,要跟上面交代依据。」对面答得滴水不漏:「喻总,这是亚太财务的统一呈现方式,主要是为了平滑季度间的波动,实质风险敞口没有变化,您放心。」一句话,三个词——呈现、平滑、敞口,就是不说那三十六万到底到没到账。她道了谢,挂了电话,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问钱,答的是词。
喻玲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她想起结算会那天,屏幕上那两个口径调整;想起自己上任以来拿到的每一份经营简报,数字齐整,措辞周到,像熨过的衬衫。她一直以为,自己接手的是一盘被人做小了的生意——做小,是为了结算一个人。如今她才看清,做账的这只手没有停:账面一边在做小,报上来的回款一边在注水,两个方向,都是为了让上面看到他们想看的样子。而坐在这张桌子后头的人,是她。出了事,将来翻账,第一个名字,也是她。
她没有声张。她把那两页明细和东仓的到账单,一起复印了一份,锁进自己办公桌最下头的抽屉里。复印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心里却第一次冒出一个以前不敢想的念头:刘壮熊的棋盘上,她这个中国区负责人,到底是一只手,还是一颗子?
回到砺行这边。国庆前夜,张博把各渠道的备货确认单收齐,摊在桌上,何长江逐份签过去:万嘉汇八千台,已入礼品仓;邻里家四千台,已入区域仓;敬山三楼留作中转,往各店补货的排期也定了。每一份单子后头,都附着对应批号段的登记页。签到最后,他抬起头说:「何总,赵启铭那杯咖啡,我这辈子都不会去喝第二回了。可我就是想不通——他们费这么大劲,摸咱们这点底,图什么?」
「图算清楚,咱们值多少钱。」何长江把笔放下,「一盘生意,摸清了底,才好出价。小张,国庆这一档,打起精神。咱们的货,就是咱们的账——卖得怎么样,明天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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